顶点小说网 > 穿越架空 > 江山飞雪 > 第32章 表率
陆国丰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儿子的事,他知道。那些清流同僚的事,他或多或少也知道。作为首辅,他这些年没少为这些事擦屁股,没少在刑部、大理寺之间周旋。

可如今,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该怎么办?

替儿子求情?那等于承认罪责,让皇上功亏一篑。

替同僚辩解?那等于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保持沉默?那等于坐视清流覆灭,自己也将成为孤家寡人。

陆国丰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助,如此孤立无援。

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为什么?

为什么皇上会和两位天柱将军,以及袁叶武一起出来?

为什么皇上没有提前知会自己一声?

自己是首辅啊!是百官之首!如此重要的朝会,如此关键的反击,皇上为什么对自己只字不提?

难道……自己是弃子?

这个念头让陆国丰浑身冰凉。

是了,一定是了。皇上要借孔党之手,清洗朝堂。不仅要清洗孔党,也要清洗清流。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听命于他的、干净的朝堂。

而自己这个首辅,这个在孔党和清流之间摇摆多年、明哲保身的老滑头,就是最好的祭品。

用自己儿子的罪,用清流的把柄,逼自己下台。然后,换上皇上真正信任的人——比如袁叶武,比如白牧之,比如那些年轻的、没有背景的官员。

陆国丰感到一阵眩晕。

他忽然发现,自己是这朝堂上知道信息最少、也最需要孤注一掷的人。

孔党的布局,他看不全。

皇上的反击策略,他一无所知。

甚至连后手都没有。

如果袁阁老在……他会怎么做?

陆国丰想起那个深居简出、却洞悉一切的前首辅。

如果是袁士基,他一定会……

“陆国丰!”

一声厉喝,将陆国丰从纷乱的思绪中猛然抽离。

戎平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冰冷而威严:

“你可知罪?”

陆国丰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戎平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倒不至于。”

陆国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

戎平靠在龙椅上,姿态放松,语气甚至有些随意:

“你儿子犯错,你最多也就是管教不严的罪。朝廷素来讲究公平,罪责自负。总不能儿子偷了东西,让老子去坐牢吧?”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朝堂上的气氛为之一松。

许多清流官员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皇上这是……不打算深究?

孔党更是欣喜万分——要赢了!

陆国丰更是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陛下圣明!谢陛下开恩!”

“不过——”

戎平刻意拉长了语调。

刚刚松懈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戎平看着陆国丰,缓缓道:

“养不教,父之过。这句古训,总不会错。你儿子犯下这么大的罪,你身为父亲,身为首辅,打算……如何处置啊?”

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看似给了陆国丰选择的机会,实则是将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处置轻了,是徇私枉法。

处置重了,是虎毒食子。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陆国丰跪在地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无数画面、无数信息、无数可能性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不久前的事。

当初,他向皇上递了辞呈。可皇上没有批准,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要给朕,再当三个月的首辅。”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皇上不是不需要他,而是需要他……在这个时刻,发挥某种作用。

他又想起今日朝会开始前,袁叶武对他的那个摆手——那个让他“别动,看戏”的示意。

看戏……

看什么戏?

看皇上如何收拾孔党?看袁叶武如何表演?还是看……自己如何抉择?

陆国丰的思维从未如此缜密,也从未如此迅速。他在电光石火间,将一切线索串联起来——

皇上带袁叶武上朝。

皇上对白牧之的“惩罚”。

皇上此刻看似随意的问话……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答案。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答案。

陆国丰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他看向刘喜,声音平稳:

“刘尚书。”

刘喜一愣:“陆首辅有何指教?”

“方才刘尚书所奏,涉及臣的儿子、门生、故吏……所系重大。不知是否……若确有其事?”

陆国丰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喜心中冷笑,面上却慷慨激昂:

“绝对属实!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每一桩、每一件,皆有铁证!陆首辅若不信,臣现在便可派人去刑部取来卷宗,当众对质!”

“不必了。”

陆国丰轻轻摇头,然后,他转向御座,对着戎平,深深一拜:

“陛下。”

“臣,陆国丰,愿辞去首辅一职,以儆效尤。”

“轰——!!!”

朝堂之上,再次炸开了锅!

辞职?!

陆国丰要辞职?!

这可是当朝首辅!百官之首!屹立朝堂数十年的不倒翁!

竟然因为儿子的事,就要辞职?!

“陆首辅三思啊!”

“万万不可!”

“首辅乃国之栋梁,岂可因小过而轻言去职?!”

清流官员们纷纷跪倒,声泪俱下地劝阻。他们是真的慌了。陆国丰是清流在朝堂上的旗帜,是他维系着清流集团的团结和影响力。他若倒了,清流就真的散了!

孔党官员们则先是惊愕,随即露出嘲讽的笑容。

辞职?好一招以退为进!

是想用辞职来要挟皇上吗?是想用“首辅之位”来换取儿子和同僚的宽恕吗?

天真!

皇上既然已经动了清洗的念头,又岂会在乎你一个首辅的辞职?

孔文渊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

不对劲。

陆国丰这老狐狸,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辞职,不是为了要挟,而是……

孔文渊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但他不敢确定。

戎平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伏在地的陆国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赞赏,最后是深不可测的笑意。

“一点小错,就闹这么大动静?”戎平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陆首辅,是不是……过重了?”

陆国丰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陛下,臣不觉得重。”

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正因为臣是首辅,是百官表率,才更应严格要求自己,严格要求家人!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连自己的家都治不好,臣有何面目管理国家?有何面目治理天下?”

他顿了顿,看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提高:

“方才袁叶武公子有言,白将军失察,如同丢城失地。那臣呢?臣连儿子这块‘地’都失了,连家门这块‘城’都守不住,臣……不配为首辅!”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悲壮感人。

一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孔党官员,此刻也不禁动容。

他们内心深处,那些被权势、利益、恐惧所掩埋的、属于读书人的傲骨与浪漫,竟被这番话悄然触动。

是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是每个读书人启蒙时便熟记于心的理想。

可入了官场,经历了争斗,看惯了黑暗,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份初心?

陆国丰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们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没有人是生来的奸臣。

更多的,是生活的不得已,是现实的逼迫,是一步错、步步错的无奈。

连孔文渊,此刻也暗暗佩服陆国丰的魄力与智慧。

只是这话说了,可就没回头路了。

一旦辞官,就再也回不来了。

戎平心中暗叹:自认识你到今日,这是朕第一次,真正认可你首辅之才。

但他面上不露,只是将目光转向孔文渊:

“孔阁老。”

孔文渊心中一凛,出列躬身:“臣在。”

“首辅大人要辞职,你怎么看?”

孔文渊知道这是烫手山芋,但他必须接。他略一沉吟,朗声道:

“陆阁老乃国家肱骨,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数十年来,为朝廷呕心沥血,功勋卓著。今日之事,虽有瑕疵,然瑕不掩瑜。臣以为,陆阁老万万不可轻言辞官!还请陛下劝慰,万望陆阁老收回成命!”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陆国丰的功劳,又给了皇上台阶。

可陆国丰却摇了摇头,声音更加坚定:

“孔阁老好意,臣心领了。然,自读书时便知,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人子,应修身。为人父,应齐家。为人臣,应治国。为首辅,自应平天下!”

他站起身,虽然年迈,腰背却挺得笔直:

“如今,臣连‘齐家’都做不到,儿子犯下贪腐大罪,门生故吏多有牵连……臣有何面目谈‘治国’?又有何资格‘平天下’?”

他再次跪倒,对着戎平,重重磕头:

“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官!以正朝纲!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