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陆国丰这番话震撼了。
这是真正的舍生取义。
这是真正的为国捐躯——捐的是仕途,是权势,是一生的抱负。
戎平看着陆国丰,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要按你这么说,以后臣子不管犯了大错小错,一律都得辞官了?都做不到修身,怎么治国?”
陆国丰立刻道:“臣绝非此意!国家有法度,臣子犯错,自应依法从事,该罚罚,该杀杀,岂能一概而论?”
“那不就得了。”戎平一摊手,“你儿子犯错,追你儿子的责就行。该关关,该杀杀,依法办事。你辞什么官?”
这话说得在理,许多官员暗暗点头。
是啊,罪责自负嘛。
可陆国丰却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坚定:
“陛下,臣辞官,自然是因为……臣与旁人不同。”
“有何不同?”
“臣为首辅。”陆国丰一字一句,“为百官之表率,为天下士子之楷模。臣失一丝,百官便失一分。臣失一寸,百官便失一丈。正所谓上行下效,上不正下歪。陛下今日严惩贪腐,整顿吏治,乃千秋大业。若臣这等身负重罪之人,仍居首辅之位,何以服众?何以正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况且,臣儿子犯的错,是贪腐之罪。自古以来,贪腐便是重罪,动摇国本,祸害苍生。臣身为首辅,儿子却行此勾当……臣……无地自容!”
说到最后,陆国丰已是老泪纵横。
满朝文武,无论派系,无论立场,此刻看向陆国丰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敬意。
这是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人。
这是一个真正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放在心上的人。
戎平看着陆国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陆首辅真乃……国之栋梁也。”
陆国丰涕泪交加,伏地不起:“臣只求陛下饶恕陆家不忠之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戎平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首辅这是给百官开了个好头啊。若是人人都有你这般觉悟,朕这江山,何愁不固?”
陆国丰却忽然抬起头,擦去眼泪,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陛下,臣还有一言。”
“说。”
“臣的儿子,犯的是贪腐之罪。自古以来,贪腐便是重罪。臣除辞职外,愿……将所有家产,全部捐出,充入国库,以赎罪愆!”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哗然!
捐出所有家产?!
陆国丰是江南陆家的家主,陆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他要把所有家产都捐了?!
戎平也愣住了。他盯着陆国丰,似乎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真假。
“哦?”戎平缓缓开口,“满朝皆知,你陆家富庶,大家可都看着呢。你要是撒谎,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陆国丰重重磕头:“臣绝不敢欺君!陆家自太祖起,便在江南经商,确实积累了些家业。不过家族庞大,分支众多,资产分散……但无论如何,臣愿捐出臣这一支名下所有产业、田产、宅邸、现银……合计约……”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数字:
“八百万两!”
“轰——!!!”
这一次,朝堂真的炸了!
八百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炎域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三千多万两!
陆国丰一个人,就要捐出几乎国库年收入三成的家产!
“八……八百万?!”
“我的天……”
“陆家……竟富庶至此……”
“难怪……难怪……”
官员们失声惊呼,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就连孔文渊,也彻底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陆国丰会来这一手!
辞官还不够,还要散尽家财?!
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戎平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八百万两……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孔党的阴谋上。
这是一面旗帜,高高飘扬在肃贪的风口。
这是一个表率,一个连首辅都倾家荡产以赎罪责的表率!
从此以后,谁还敢说皇上肃贪是小题大做?谁还敢说惩罚过重?
连首辅都捐了八百万两,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还有什么脸面喊冤?!
戎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看着跪在殿中、泪流满面却腰背挺直的陆国丰,第一次觉得,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懦弱的、圆滑的首辅,竟有如此风骨!
“陆爱卿……”戎平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你……此言当真?”
陆国丰以头抢地,声音铿锵:
“千真万确!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儿子管教不严,门生教导失职,臣……罪该万死!臣的儿子,请陛下依法从重处罚!但臣倾其所有,只求陛下……对那些一时糊涂、犯下过错的臣子,能从轻发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满朝文武:
“诸位同僚……陆某无能,治家无方,连累诸位……陆某在此,给诸位赔罪了!”
说完,他竟转向文武百官,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一直以来,那个懦弱、退缩、甚至有些卑微的首辅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于担当、勇于认错、甚至不惜散尽家财以赎罪责的、高大的、令人肃然起敬的身影!
许多清流官员,此刻已是热泪盈眶。
他们知道,陆国丰这是在用自己的一切,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许多孔党官员,此刻也神色复杂。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争来斗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陆国丰捐了八百万两。
为了权?陆国丰连首辅都不要了。
那自己呢?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戎平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国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乾元殿:
“朕有国士,天下无双!”
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国士!
天下无双!
这是对一个臣子最高的评价!
陆国丰伏地痛哭,不能自已。
戎平转身,看向刘喜,语气忽然变得轻松:
“刘大人。”
刘喜浑身一颤,连忙跪倒:“臣……臣在。”
“陆首辅这样认错,这样赎罪……不知您可否满意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喜心上!
满意?
他敢说不满意吗?
陆国丰连官都不要了,家产都捐了,还想怎样?
刘喜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臣……臣不敢!陆首辅高风亮节,臣……臣五体投地!臣绝无半点不满!请陛下明鉴!”
戎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喜感到彻骨的寒意。
“刘大人既然把该参的、该处理的,都参了,处理了……”戎平缓缓道,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那也该……让别人参了吧?”
朝堂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让别人参?
参谁?
参孔党吗?
大家偷偷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紧张。
孔文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陆国丰这一手,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想用清流的把柄逼皇帝让步,没想到陆国丰全盘接下,甚至不惜辞官散财,反将一军!
现在,皇帝掌握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和舆论优势。接下来要参孔党,谁还能拦?谁还敢拦?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身影,缓缓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人面容清瘦,神色平静。
当孔文渊看清那人相貌时,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涌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徐宁!
徐远之子,徐宁!
那个叛向自己,几乎把父亲害死的蠢货,徐宁!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徐宁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
“陛下,臣,有本要奏。”
戎平看着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准。”
徐宁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
他没有看孔文渊,也没有看任何孔党官员,只是平视前方,一字一句地念道:
“臣,弹劾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孔文渊——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贪赃枉法,祸国殃民!”
“其罪一,操纵科举,买卖功名,昭历三年恩科,其侄孔文礼本落榜,却顶替寒门学子张怀远之名,得中举人!”
“其罪二,私吞河工款项,昭历四年黄河决堤修防银三百万两,实发不足百万,余者皆入孔党私囊!”
“其罪三,勾结盐商,私贩官盐,偷逃盐税累计逾千万两!”
“其罪四,侵吞军饷,北境、西境历年军费,经其手者,皆被层层克扣,致使边军粮草不继,器械破败!”
“其罪五,迫害忠良,御史周正、侍郎李明等人,皆因弹劾孔党而获罪,或贬或死,冤魂不散!”
“其罪六……”
徐宁一条条念下去,每一条都证据确凿,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清楚楚!
孔文渊站在队列中,面如死灰。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一直以来,为了将势力扩大,不断扩充党羽。
而自己的软肋,就暴露在这些人面前。
尤其是——叛变过来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