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还在滔滔不绝。
他的声音在乾元殿中回荡,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每念出一条罪状,孔党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每报出一个数字,他们的心就沉一截。
“……昭历四年九月,工部拨付修建皇陵二期工程款项,计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经查,实到工地仅八十万两,余七十万两,经工部郎中周永昌、员外郎郑渠之手,转入城南‘隆昌’钱庄,最终流入‘文墨商行’……”
“……昭历五年春,江南织造进贡云锦五千匹,其中两千匹以次充好,实际入库仅三千匹。差额两千匹,由孔文举之子孔继礼经手,私下贩卖至北境,获利白银四十万两……”
“……吏部考功司郎中王儁,连续三年考评‘优等’,得以晋升。经查,其三年间向孔府‘孝敬’白银共计十八万两,另有古玩字画若干……”
徐宁念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孔党官员的心上。
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出声反驳。
因为徐宁念出来的,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有金额的铁证!
这个徐宁……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被他们视为卖父求荣的废物,居然隐藏得如此之深!
当初,徐宁背叛父亲,为求仕途,主动投靠孔党,害的徐远辞官。
孔党上下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背叛父亲的败类,只把他当作一个可以用来装点门面的名臣之后,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可谁能想到,这个被轻看了许久的“废物”,竟在此时站了出来,给了孔党致命一击!
徐宁的声音还在继续:
“……兵部武库司主事李贽,负责北境军械采购。经查,其连续三年采购劣质箭矢、生锈刀枪,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累计贪墨军费白银九十万两。其中六十万两,经多层周转,最终汇入孔文渊侄女孔月娥丈夫、户部员外郎赵明诚的手中……”
“……刑部侍郎刘喜之子刘喜林,在江南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佃户七人。地方官府不敢受理,苦主进京告状,诉状被刑部压下。刘喜为此事,曾三次赴孔府‘请教’,事后苦主一家离奇失踪……”
一条条,一桩桩。
听得人毛骨悚然。
若这些证据全部追责,别说半个孔党,恐怕整个孔党体系都要瞬间覆灭!
许多孔党官员已经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们偷偷看向孔文渊,希望他们的主心骨能站出来,力挽狂澜。
可孔文渊,此刻却出奇的冷静。
他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徐宁念的那些罪状,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看起来,皇上轻松化解了两次危局——白牧之的“惩罚”是诱饵,陆国丰的“辞官捐产”是反击。
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极为惨烈的。
首先,白牧之被免爵。这不仅仅是伤了白牧之的心,更动摇了帝王的威严——皇帝刚刚封的侯,转眼就罢免了,这算什么事?朝令夕改,天子威信何在?
清饷司也要停止。这意味着北境的清查工作将陷入停滞,那些被抓的孔党爪牙就有了喘息之机,甚至可能翻供、串通。
其次,陆国丰辞官。这位首辅虽然圆滑,但毕竟是清流领袖,是维系朝堂平衡的关键人物。他一走,清流群龙无首,必然陷入混乱。皇上虽然赢得了道德制高点,却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缓冲器和执行者。
至于陆家捐钱……八百万两,乍一看震撼人心,好像收买了满朝文武的忠心。但孔文渊太了解官场了——时间一拉长,别人只会寒心。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官员,可没有八百万两金山来买命!
陆国丰能捐,是因为陆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可其他官员呢?那些寒窗苦读、靠着微薄俸禄养家糊口的官员呢?他们拿什么捐?
今天皇上能用陆国丰的“高风亮节”来要求大家,明天是不是就能用这个标准来要求所有人?
到时候,那些拿不出钱的官员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皇上这是要逼死他们!是要用“清廉”的名义,行搜刮之实!
更何况,朝中会兴起一股舆论——花钱可以赎罪!
人心,从来不是用钱能真正收买的。
尤其是当这个标准高到无人能及的时候,它只会引发恐惧和反弹。
也就是说……
孔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只要撑过去!
只要熬到散朝!
只要今天不被当场拿下,不被立刻问罪,一切就还有转机!
白牧之被免爵,清饷司停止,北境的压力就缓解了。
陆国丰辞官,清流内乱,朝堂平衡就被打破了。
陆家捐钱引发的后续反应,需要时间发酵,不是立竿见影的。
而皇上今天这番举动,看似大获全胜,实则付出了巨大代价。他失去了最锋利的刀,失去了重要的缓冲器,还埋下了人心惶惶的隐患。
而自己,隔岸观火。
只要熬过今天,出了这乾元殿,回到各自的衙门、府邸……
到时候,该串供的串供,该销毁证据的销毁证据,该联络外援的联络外援。
皇上争的,不过是一时的胜负。
而我孔文渊,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想到此处,孔文渊顿觉心中阴霾一扫而空。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背,脸上恢复了一丝惯常的、从容不迫的神色。
与此同时,孔文举也没闲着。
他听着徐宁一条条念出的罪状,大脑如同过筛子一般飞速运转。多年的官场经验,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徐宁话中的几处“瑕疵”。
比如那笔皇陵工程款,实际流转路径极其复杂,徐宁说的“最终流入文墨商行”其实缺乏直接证据链,中间隔着好几层白手套。
再比如江南织造云锦的事,孔继礼确实经手了,但那批货是“处理品”,有工部的正式批文,程序上并非完全违法。
还有兵部李贽那笔军械款,汇入赵明诚海外账户的路径,徐宁说的太过肯定,但海外账户追踪极难,徐宁怎么可能拿到确凿证据?多半是推测。
孔文举心中渐渐有了底。
他准备等徐宁念完,就站出来一一反驳。用“程序瑕疵”、“证据不足”、“道听途说”等理由,把水搅浑。只要能在朝堂上形成争议,皇上就不能立刻定罪,事情就有转圜余地。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准备好了几个犀利的反问。
可就在他准备迈步出列时,忽然感到一道目光。
他转头,看向兄长孔文渊。
只见孔文渊微微侧头,用极轻微的动作,对他比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很简单——右手食指,轻轻向下点了两下。
孔文举心中猛地一凛!
这个手势,他太熟悉了。
弃车保帅。
兄长这是……不让他反驳?要直接认下?
可是……谁是车?谁是帅?
难道兄长是要安排几个无关紧要的党羽,把罪名认下一部分,然后撇清自己?
可徐宁的弹劾,条条都指向兄长啊!这怎么撇清?
孔文举一时犹豫,脑中飞快权衡。
而就在这片刻的迟疑中,徐宁已经念完了最后一条罪状。
“……以上种种,桩桩件件,皆有账册、书信、口供、人证为凭。臣已将所有证据整理成册,附于奏章之后。请陛下御览,严惩贪腐,肃清朝纲!”
徐宁说完,将厚厚的奏章双手高举。
太监上前接过,送到御前。
乾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和孔文渊之间来回移动。
戎平接过奏章,随手翻了两页,然后放下。他看向孔文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孔阁老,徐侍郎这些指控……您怎么看?”
来了!
终于正面交锋了!
群臣屏息凝视,心跳如擂鼓。这是君上直接和孔文渊的交锋,是这场朝堂博弈最核心的对决!
孔文渊缓缓出列。
他先整了整衣冠,动作一丝不苟,从容不迫。然后,他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晰:
“回陛下,臣听徐侍郎所参,字字句句,骇人听闻。”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戎平:
“臣为官多年,能从一介书生,官至次辅,上赖皇上拔擢,圣恩浩荡;下赖群臣用心,同僚扶持。是大家把臣,捧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
“方才徐侍郎所言,若查证属实,果如其言……那么,臣该怎么做,刚刚首辅大人,已经做了表率。”
他转向陆国丰,微微颔首:
“陆阁老高风亮节,辞官捐产,以儆效尤。臣……自当跟从。”
“哗——!”
朝堂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跟从?
孔文渊也要辞官?!
这……这么轻松就把孔党抽倒了?
徐宁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过一千种孔文渊可能狗急跳墙的反击策略——否认、狡辩、反咬、甚至煽动党羽闹事……他为此准备了无数应对方案,反复演练过无数次。
可唯独没想到,孔文渊会如此干脆地……认了?
还要学陆国丰辞官?
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冒着生命危险收集、做实的这些证据,皇上秘密召见自己、让自己关键时刻拿出来的计划……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袁叶武也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孔文渊这老狐狸,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认输?
陆国丰辞官,是无奈之举,是以退为进,是为了保全清流。
可孔文渊辞官……他图什么?孔党怎么办?他多年的经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