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平冷冷地看着孔文渊,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孔阁老贵人语迟啊。朕没听明白,你好好说说。”
孔文渊再次行礼,然后跪拜在地,声音提高了几分:
“陛下,臣有今日,上蒙天恩浩荡,下赖黎民不弃。为官二十余载,所做之事,自问兢兢业业;所谋之策,却有不称职之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如今,徐侍郎于百官面前,揭示桩桩贪腐之行为,骇人听闻。然其都归到臣的头上,还说什么孔党、奸党……臣,百口莫辩。”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这朝堂上,哪有什么孔党?!”
这一声质问,声若洪钟!
孔文渊站起身,虽然跪着,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指着满朝官员,声音慷慨激昂:
“论臣子,大家都是陛下的臣子!论官位,大家都是炎域的官位!何来什么党?何来什么派?”
他看向陆国丰:
“今日陆阁老为首辅,便出来什么陆党。我为次辅,便说什么孔党。既如此,我二人同时辞官,不知朝廷是否就再也没有什么党?还是会冒出来什么张党、李党、王党?!”
孔文渊继续道,语气渐渐平和,却更显锋芒:
“哪有什么朋党?严尚书主管吏部,难道所有他提拔的官员,都是严党?那我偌大炎域,数十万官员,岂不都是朋党?”
“臣主管工部,赖皇上信任,有些边防、民生、科举大事,也交由臣督办。难道所有边军将士、天下工匠、新招录的官员……就都是孔党?!”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
“若心怀坦荡,一心为国,则天下无党!若蝇营狗苟,心怀不轨,则处处是朋党!”
“陛下!”
孔文渊转向戎平,重重磕头:
“依臣所见,方才徐侍郎所讲,桩桩件件,都应彻查到底,绝不徇私舞弊!不论多大的官,多高的位,查出谁,我们就办谁!从严从重,绝不姑息!”
他眼中竟泛起泪光,声音哽咽:
“大不了……将这些贪官污吏,杀个干净!还我炎域,清朗河山!”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震殿宇!
然后,他伏地不起,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真是查到臣,或者臣的家属、门生、故吏……臣不仅甘愿辞官,也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伏诛!”
“伏诛”二字,如黑夜闪电!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扑通”、“扑通”……百官纷纷跪倒!
孔文渊这番话,意思很清楚:徐宁弹劾的这些事,如果真的查,那就不是查我孔文渊一个人,而是查所有经手这些事的官员!工部、吏部、兵部、刑部、户部……哪个衙门没点问题?哪个官员屁股底下完全干净?
真要“杀个干净”,这朝堂上还能剩几个人?!
他这是把皇上架在火上烤!
你要查,支持你查!但查出来的结果,可能是半个朝廷都要垮掉!到时候国家瘫痪,政务停滞,边关动荡,民不聊生……这个责任,你皇上担得起吗?
你不查?那好,今天徐宁弹劾的这些事,就只能是“道听途说”,是“诬告”。我孔文渊虽然受了委屈,但为了朝廷稳定,我愿意辞官以示清白。至于那些证据……谁知道是真是假?时间久了,自然就不了了之。
以退为进。
又是他娘的以退为进!
陆国丰是用自己的牺牲,为皇上争取胜算。
孔文渊是用整个官僚体系的存亡,来威胁皇帝让步!
戎平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孔文渊,那个和自己相识二十年的臣子。
那个曾经恭敬谨慎、办事得力、替他处理了无数棘手问题的臣子。
那个后来渐渐势大、结党营私、开始掣肘皇权的臣子。
直到今天,戎平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老狐狸,究竟老谋深算到了何种地步!
一番话,轻描淡写,却让满朝文武恐惧。
不仅把自己从“罪人”变成了“顾全大局的忠臣”,还把皇帝逼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高啊……
实在是高啊……
戎平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寂寞和寒冷。
他放眼望去,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
可这些人中,还有谁真正可以依靠?
一众自己平日视为心腹的官员,此刻也被孔文渊这手震住了。
任凭徐宁证据确凿,可面对孔文渊这番“大义凛然”的言论,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至于其他官员……此刻恐怕人人自危,生怕这把火真的烧到自己头上。
孔文渊这是逼朕……下去打擂台啊。
这是阳谋。
戎平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液在耳中轰鸣。
他需要时间思考。
需要冷静分析。
需要找到破局之法。
可是……不能。
不能坐在龙椅上沉默。
沉默,就是示弱。沉默,就是默许。沉默,就等于承认了孔文渊的逻辑——这朝廷,真的经不起彻查。
戎平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所有跪着的官员都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
皇上……要干什么?
戎平没有看任何人。他迈步,走下龙椅后的高台,一步一步,踏下丹陛。
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嗒、嗒、嗒……”
群臣骇然!
皇上居然走下来了?
走到朝臣中间来了!
这可是乾元殿大朝会!皇帝从来都是高坐龙椅,俯视百官!什么时候亲自走下御阶,走到臣子中间过?
惊讶、疑惑、恐惧……种种情绪在百官眼中交织。
孔文渊也微微抬起头,看着戎平一步步走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戎平走得很慢。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第一步。
孔文渊以退为进,用整个官僚体系绑架朕。朕若强硬彻查,可能引发朝局崩溃。但朕若退缩,则权威尽失,从此再也别想动孔党。
第二步。
徐宁的证据虽然确凿,但孔文渊说得对——真要一查到底,牵连太广。而且很多证据,都是间接证据,需要时间核实。孔党完全可以在朕下令调查的这段时间里,销毁证据、串供翻案、甚至……狗急跳墙。
第三步。
陆国丰辞官捐产,虽然赢得了道德高地,但也让其他官员心生疏离。朕需要安抚,但不能显得软弱。需要树立榜样,但不能让所有人觉得“只有倾家荡产才能赎罪”。
第四步。
白牧之被“罢爵”,军中必有议论。朕需要尽快给他一个交代,否则寒了将士的心。
第五步……
戎平走到第七步。
他已经来到了百官队列的前方,距离跪着的孔文渊,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他能清楚地看到孔文渊泛白的头发,看到他官袍上精致的飞禽,看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这个老狐狸……
戎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这几年,他就在朕眼皮子底下,织了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朝堂。
如今,朕布下这个局,已经把他逼到绝境……
他竟然还能反将一军!
好一张利嘴啊!朕恨不得亲手把他撕烂!
敢用软刀子威胁朕?凭什么!
谁才是是皇帝!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凭什么要被一个臣子,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威胁!
戎平感到血液在沸腾,一股暴戾之气在胸中翻涌。
他想现在就下令,把孔文渊拖出去,砍了!
可……
理智,如同冰水,浇灭了这团怒火。
不能。
不能意气用事。
为君者,更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朕若真的不管不顾,杀个痛快……那和暴君何异?
那些被孔文渊绑上战车的官员,很多并非十恶不赦,只是身不由己。真的全杀了,朝廷立刻瘫痪,地方立刻失控,这江山……就真的完了。
戎平走到第十步。
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孔文渊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老臣。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五步。
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这一幕,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会怎么做?
怒不可遏,直接下令抓人?
还是……妥协?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戎平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他缓缓开口:
“孔阁老言重了。”
孔文渊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抬头。
戎平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自古以来,律法办案,只办犯错的官。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那都是老黄历了。朕即位以来,一直强调‘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这‘罪’,也得是确凿的罪,得是经得起推敲的罪。”
他顿了顿:
“要是底下一犯错,上面的官就要受到殃及……那谁还敢做官呢?谁还敢做事呢?做得多,错得多;管得宽,罪得深。长此以往,这朝廷,也就别开门了。大家回家种地,最安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许多官员心中一动。
是啊……做官难啊。管得越多,责任越大;经手的事越多,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就越多。真要按孔文渊说的“彻查到底”,有几个官员能全身而退?
边说,戎平边向前走步。
他站在孔文渊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近臣。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子接下来的雷霆之怒或是最终妥协。
可戎平却忽然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孔文渊的手臂。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孔文渊自己,身体都微微一僵。
“孔阁老,”戎平的声音出奇地温和,“地上凉,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