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汤环视四周,声音铿锵:
“那臣下不才,就想在这里——办第一案!”
“好!”
“李大人威武!”
“当机立断,真乃国之栋梁!”
孔文举、刘喜、严九龙等人,立刻高声称赞,马屁拍得震天响。
孔文渊虽然心中不安,但也微微点头。
李汤这一手,确实漂亮。当朝办案,当场抓人,这威慑力,比事后慢慢查要强十倍、百倍!
戎平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汤,问道:
“李爱卿,不知你这第一案……想查何人?”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陆国丰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审判。
白牧之握紧拳头,准备一旦李汤点他的名字,就拼死反抗。
慕容恪眉头紧锁,不由得紧张起来。
连袁叶武,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
孔文渊心中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重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为什么?
到底哪里不对?
就在他拼命思考时,孔文举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陛下!李大人!自古做事,当‘擒贼先擒王,挽弓当挽强’!一旦把最难的骨头啃下来,剩下的,就都好办了!”
这话说得露骨,就差直接说“先搞陆国丰”了。
刘喜立刻附议:
“臣以为,孔侍郎言之有理!依臣愚见,不如……就从陆首辅之子陆卫平的铜矿案开始吧?也好早点还陆家一个清白啊!”
他说“还清白”时,语气里的嘲讽,连傻子都听得出来。
严九龙也笑道:
“我吏部,对于所有涉案官员的档案、考绩、升迁记录,全部配合!随时可以调阅!”
三人一唱一和,已经把陆国丰逼到了绝路。
戎平看着李汤,笑道:
“李汤,你是总谳官。你来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汤身上。
李汤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陆国丰,看向白牧之,看向慕容恪。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孔文渊身上。
那目光,冰冷,锐利,像刀子一样。
孔文渊浑身一颤!
他终于知道那股不安来自哪里了!
李汤的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不……不可能……”孔文渊心中狂吼,“李汤是我的人!他不敢!他……”
可李汤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高亢,清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疯狂:
“刘尚书言之有理!自古做事,当‘先难后易’!今日有陛下撑腰,有孔尚书、刘尚书、严尚书……‘撑腰’,臣,谁也不惧!”
他特意把“撑腰”两个字,咬得很重。
孔文举还没听出弦外之音,兴奋地喊道:“李大人威武!”
刘喜也笑道:“李大人尽管放手去干!”
严九龙捋须微笑,一副“有我们给你做主”的姿态。
陆国丰面如死灰。
白牧之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慕容恪的手,攥的格外紧。
而孔文渊——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要凝固了!
李汤的眼神,李汤的语气,李汤那刻意加重的“撑腰”二字……
不对!
全都不对!
这个李汤……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李汤!
或者说,这个李汤……从来就不是他的人!
“完了!”
孔文渊脑中,闪过这两个字。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怎么回事,李汤已经动了。
只见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了一本奏章。
那奏章很厚,封皮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李汤双手捧着奏章,高举过头,面向戎平,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
“陛下!臣李汤,这第一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
“想从最高位审起!”
最高位?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陆国丰。
陆国丰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审判。
连戎平都微微皱眉。
孔文举已经兴奋得满脸通红。
刘喜激动得浑身发抖。
严九龙捋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可就在这时——
李汤的目光,越过了陆国丰。
越过了清流队列。
越过了武官队列。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次辅。
工部尚书。
孔文渊。
李汤看着孔文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残酷的、近乎狰狞的笑意。
然后,他展开奏章,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念道:
“臣,大理寺卿李汤,参次辅、工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孔文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乾元殿:
“其一,贿赂军官,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其二,控制皇族,秽乱宫闱,动摇国本!”
“其三,祸乱内廷,勾结妃嫔,窥探禁中!”
“三大罪,十恶不赦!请陛下——严惩!”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李汤,又呆呆地看向孔文渊。
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李汤……参孔文渊?
参那个刚刚还“举荐”他当总谳官的孔文渊?
参那个他“应该”效忠的孔阁老?
参那个……孔党的领袖?!
“不……不可能……”孔文举喃喃自语,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半天发不出声音。
严九龙捋须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清流官员们,也全都愣住了。
陆国丰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汤,又看看孔文渊,最后看向御座上的戎平。
白牧之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是恍然,最后是……震撼!
慕容恪握紧的手,也松开了,他看向李汤,又看向孔文渊,最后,目光落在了戎平身上。
袁叶武歪着头,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也被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而孔文渊本人——
他站在队列中,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汤,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股寒意从何而来。
明白了李汤那不对劲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明白了皇上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代表着什么。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白牧之的“罢爵”是诱饵。
陆国丰的“辞官捐产”是铺垫。
徐宁的弹劾是前奏。
甚至……连他孔文渊自己那番“天下无党”的高论,都是这陷阱的一部分!
皇上要的根本不是查清流,查军方。
皇上要的……是他孔文渊!
是孔党!
是整个盘踞朝堂多年的庞然大物!
而李汤——
这个他以为牢牢攥在手心里的“闲棋冷子”,这个他以为可以用“戎芳案”彻底控制的酷吏——
彻头彻尾,就是皇上的人!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孔文渊口中喷出!
他身体摇晃,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大哥!”孔文举惊呼一声,冲上前扶住他。
刘喜、严九龙等人也反应过来,连忙围了上去。
可孔文渊推开他们,他死死盯着李汤,声音嘶哑,如同厉鬼:
“李……汤……你……你竟敢……”
李汤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孔阁老,”李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下官身为大理寺卿,掌刑狱诉讼,见罪证而不报,是为渎职。下官只是……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孔文渊惨笑,“好一个依法办事!李汤,你……你忘了……”
他想说“你忘了戎芳案吗”,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戎芳案是皇家的丑闻,更是他孔文渊控制李汤的把柄。
可如果当众说出来……那等于承认自己“控制皇族”,坐实了李汤的第二条罪状!
李汤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看着孔文渊,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孔阁老想说什么?想说下官查案不力?想说下官徇私舞弊?还是想说……下官有什么把柄,在您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下官今日既然敢参您,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您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下官——奉陪到底!”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气势如虹!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唯唯诺诺的样子?
这根本就是一条潜伏多年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孔文渊看着李汤,又看看御座上神色平静的戎平,忽然觉得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李汤,早已向皇上坦白。
李汤每日战战兢兢,怕的不是他孔文渊,怕的是皇上!他唯唯诺诺,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他在演戏!在等今天这个机会!
“好……好……”孔文渊惨笑着,连说两个“好”字,“皇上……好手段……臣……佩服……”
戎平看着他,眼神深邃:
“孔阁老,李汤参你三大罪,条条都是十恶不赦。你可有话说?”
孔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绝境,越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