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笼罩着白鹤港。
桥，已经断了。
冰冷的河水，倒映着岸边一堆堆篝火跳动的光芒，也倒映着天边那几颗稀疏的寒星。
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着泥土被炮火翻开的腥气，钻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鼻子里，提醒着他们，几个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一场何等惨烈的厮杀。
战士们大多都睡了。
他们实在是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很多人甚至连篝火的温暖都顾不上，就那么靠着残垣断壁，抱着自己的枪，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或许还在和那些狰狞的鬼子兵搏斗。
江辰没有睡。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李锐统计出来的名单，名单上，是这次白鹤港阻击战和周家村反突围战中，所有牺牲和伤亡人员的名字。
他带领的一百八十七人的“华夏”部队，牺牲六十二人，重伤十九人，轻伤四十五人。
李云龙的独立团和补充进来的新兵，出战一千二百人，牺牲三百一十人，伤四百余，他从根据地带来的“华夏”部队100人，牺牲三十二人，重伤九人，轻伤十五人。
陈诚武的教导总队残部，出战三百人，牺牲一百零二人，伤一百五十余。
王耀武的第七十四军三零二团，出战六百人，牺牲二百二十人，伤三百三十余。
张灵甫的殿后部队，一千多人，最后跟着他们杀出来的，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其余的，都永远地留在了周家村那片焦土上，他带领的“华夏”部队，只剩下三十余人。
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像是一把把刀子，在江辰的心里来回地割。
他知道这是战争，战争就会有牺牲。
可道理是道理，当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纸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时，那种沉重感，还是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队长，喝口水吧。”赵海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
他的眼圈也是红的，那些牺牲的“华夏”队员，很多都是他亲手教导的。
前一天还在跟他插科打诨，今天，就成了一捧冰冷的骨灰。
江辰接过水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队长，你别太自责了。”赵海看出了江辰的心思，低声劝道，“咱们已经尽力了。没有你，别说牺牲这点人，可能……可能整个上海几十万人都跑不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是咱们，救了他们。”
江辰沉默了片刻，才沙哑地开口：“我不是自责。我只是在想，这场战争，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
这个问题，赵海回答不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报告！”一个通讯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先是对着江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才气喘吁吁地说道：“江总指挥！刚刚收到从重庆和延安，同时发来的最高级别加密电报！”
最高级别？
江辰和赵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念。”江辰沉声说道。
“是！”通讯兵清了清嗓子，展开了手里的电报译文。
“‘江辰将军及所部全体将士：尔等于沪上之壮举，以寡敌众，全歼日寇精锐数千，力保数十万军民安全转进，实乃国之栋梁，军之楷模！委员长闻讯，大悦，特电嘉奖。兹令，江辰将军即刻动身，与李云龙、张灵甫、陈诚武、王耀武等有功将士，共赴重庆，参与最高军事会议，另有重用。沿途各战区，务必全力配合，确保安全。军事委员会，子。”
通讯兵念完，顿了顿，又拿起了另一份电报。
“‘江辰同志及华夏部队全体指战员：你们在上海的英勇表现，我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你们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打出了人民军队的血性！你们不仅拯救了数十万同胞的生命，更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的抗战士气！中央对你们的战功，予以最高肯定！现有一项事关抗战全局的紧急任务，需要你立即前来红党总包燕安，与中央负责同志当面商讨。望你安排好部队事宜后，尽快启程。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亥。”
两份电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嘉奖和命令他立刻启程。
但一个去重庆，一个去燕安。
这就有意思了。
“他娘的，这帮人消息倒是挺灵通啊。”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赵刚、王耀武和刚刚处理好伤口的张灵甫。
李云龙一把抢过电报，看了两眼，撇了撇嘴：“一个叫咱们去重庆，一个叫咱们去延安，这是要抢人啊？江辰兄弟，你说，咱们去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辰的身上。
去重庆，意味着得到国民政府的正式承认，可能会得到更好的装备和补充，但也要受到各种条条框框的束缚，甚至可能会被那些心胸狭隘的家伙当成异类排挤。
去延安，意味着回到了“自己人”的队伍里，政治上绝对可靠，但以延安目前的条件，恐怕连他们这支部队的日常消耗都难以满足。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江辰看着手里的两份电报，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脸上还带着疲惫和硝烟的将领们，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这种政治博弈的把戏。
他抬起头，看着通讯兵，问道：“有没有第三份电告？”
“第三份？”通讯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了，就这两份。”
江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上海这一仗，日军这么疯狂，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相当于是对所有国家宣战，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赵海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滴滴”声。
这是他设置的，专门用来接收特定频段加密信号的警报。
赵海连忙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队长……”他抬起头，看着江辰，表情有些复杂，“还真有第三份‘电报’。不过，不是发给我们的。是……是尼米兹将军，通过我们之前留下的那个‘数据链’后门，偷偷发过来的。”
“尼米兹？”江辰精神一振，“他说了什么？”
赵海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地念道：“他说……华盛顿、伦敦、莫斯科，还有巴黎，都快吵翻天了。他们准备，拉上中国，搞一个‘反法西斯同盟’联合指挥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联合部队的最高指挥官，该由谁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