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秀珠眼神淬着毒,胸口起伏数次,才硬生生将那股冲出去大喊告密的癫狂压下去。
她现在闹,旁人只会认为她是报复。
她就不信,等过些时日,她把这个惊天秘辛闹得人尽皆知,年家其他人还能像如今一样,个个捧着宠着这“娇娇儿”。
呸!
全都是假的!
她倒要看看,真相撕开的那一天,这个人人疼宠的假千金,还能装到几时!
说不定大家都要闹着将其除族,光是想想就开心。
于是,她当真笑了,狠狠放话,“这辈子,我与你不死不休!”
“你很快就死了,哪有机会‘不休’!”年初九眉眼微抬,轻嗤一声。
年秀珠:“!!!”
恨不得撕了这张嘴!
她只是觉得年初九在咒她,丝毫不知道危险已逼近。
一旁的梁广志则不然。
他先前只看见二人凑近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半句也没能入耳。
可最后这两句,两人都提高了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本就青灰如土的脸色,瞬间又沉下几分,眼底阴霾翻涌。
他无比恐惧。
这是比听到“妻子不是年家亲生女儿”时,还要强烈数倍的恐惧。
他们要被林家灭口!
年初九提醒他了!
他陡然狂喊,“岳母!救命!大哥,救救我们!”他疯了一般,跪在年初九面前,“求侄女救命!求求你!”
原已在众人簇拥下,抬步跨入门槛的年老夫人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眉头微蹙,沉声唤了一句,“娇娇儿,回来!”
年初九乖巧应道,“是,祖母!”
她衣袂翩飞,在烛光中如一团灼目的流火,声音轻快又软和,“祖母,我来啦。”
年老夫人慈爱地捏了捏孙女的脸颊,心头一片温柔。
转身时,目光最后一次遥遥落在年秀珠身上,心下五味翻涌,寂静无声。
年老夫人这一生,在外人面前素来强硬冷峭,却将坚硬外壳下的温软,尽数给了这个女儿。
她不委屈吗?
当年她也曾倾心相许,真心待过李春山。
只当他是此生良人,可托终身,可共岁月。
她掌家行商,一身黄白烟火;
他吟风弄月,满腹文人风骨。
她自知满身铜臭,配不上他清雅高洁。
可他甘愿入赘年家,她便感激涕零。
事事顺他心意,敬他、容他、迁就他,只盼以真心换真心。
谁曾想,这一生经受的所有痛楚,都痛不过得知自己从小宠大的女儿,竟是丈夫外室所生的孩子。
这一击,才真正剜心刺骨,将她半生骄傲与念想,碎得片甲不留。
是从那一日起,她彻底清醒。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情爱的女子,死了。
余下的,只剩一颗冷硬如铁的心,撑着年家门户,护着身边至亲。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算彻底看透。
什么鬼文人风骨!什么破温文君子!全都是假的!
无非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你在同窗里抬不起头,怪我?
是我用刀逼着你到我年家当赘婿的?
难道不是你李家穷得响叮当,你又受不了清苦贫寒,才投向我年家?
下贱!
这两个字,就是当年她和李春山吵架时,真真切切骂出口的。
为此李春山当场羞愤欲绝,嚷着要自尽明志。
她没拦他,说,“你想死便死,死了我管埋!”
李春山到底没敢真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吓唬谁呢!
后来李春山老实了,也低头了,巴巴地想回到最初那般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终究,回不去了。
她再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若不是一个女子持家,身边总得有个男人撑门面,好绝了外头那些个登徒浪子的心思。她连这层虚与委蛇的体面,都不屑给他。
可李春山这种只会读死书的人,根本不通世情,哪里懂得她一个女子撑家立业的万般不易和辛酸。
他天真地以为,她不赶秀珠走,不戳破那层真相,甚至施恩,准李家子弟入年府族学读书,处处留着体面,是对他还有旧情。
他以为她从此不再让他近身,不过是一时小性子。
他更以为,她总有一日会回头,会妥协。
李春山没能等到妻子回头的那一天,弥留之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伸出手。
她只是静静负手立在榻边,脊背挺得笔直,倔强得不肯触碰。
她怕这一伸手相握,下辈子还要跟这种男人纠缠。
她可不想那么倒霉。
李春山死不瞑目,只最后说了句,“我不配。”
她默认了这话。
他的离世,在她心中未起半分波澜。
情分从不是骤然消散,而是一点一滴,慢慢耗尽。
李春山至死也不曾明白,她这一生所有的隐忍与周全,从来都不是为他。
不过是孩子无辜,女子不易。
她不忍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一朝被剥去所有身份,没了娘家当靠山,在夫家受尽磋磨与欺辱。
只可恨她半生掏心掏肺,百般庇护,到头来,竟是亲手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
还差点害得年家灭门!
她知,若不是孙女那个“梦”预警,此刻年家老少都已下了大狱。
因为那个梦里,甚至都无需借李玉儿之手,正是这条毒蛇亲手栽赃。
在这一刻,年老夫人打心底里信了孙女的那个“梦”。
她牵着孙女柔软的手,低低嗔怪道,“你跟她废什么话,还不快进屋。”
年初九笑着温顺凑上前,用脸儿轻轻蹭了蹭祖母的脸颊。
她在心里说,不是所有人都狼心狗肺!
祖母,您一定要好好活着,见证您护了一生的门楣,如何在我们手里,步步青云,岁岁荣光。
三哥儿年锦恩不知何时窜了过来,偎在祖母另一侧,笑嘻嘻伸手便在妹妹额头上,轻轻弹了个崩儿。
年初九告状:“祖母,您瞧他!”
年老夫人呵呵笑,被孙儿孙女簇拥着往里去。
那头,年秀珠气得一巴掌拍在丈夫本就疼痛的背上,“求年初九做什么!那就是个祸害!”
梁广志疼得咧嘴,抬起头阴阴地瞪着年秀珠,一字一句,“你才是个祸害!”
“什么!”年秀珠不依不饶扑上去扭打起来,“你敢说我是祸害!你才是祸害!主意是你出的,现在赖我?”
下人赶紧把扭打成一团的夫妻俩拉开时,年秀珠忽然不闹了,直愣愣地说,“年初九也不是年家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