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你给哀家站住!”
身后那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伴随着鸡毛掸子破空的“咻咻”声,听得顾峥头皮发麻。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孙太后提着凤袍的下摆,踩着那双并不利索的花盆底鞋,竟然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满是黑灰,发髻像个炸了毛的鸡窝,一双凤眼里喷射出的怒火,简直能把这紫禁城再烧一遍。
“这老太太……练过吧?”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顾峥身形如电,在红墙黄瓦间穿梭。
路过的宫女太监们只见一道黑风刮过,紧接着就是自家太后娘娘举着鸡毛掸子狂奔而过的奇景,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死蛇!赖皮蛇!你有本事炸哀家的房子,你有本事别跑啊!”
孙太后气得直喘,但脚下却没停:
“今儿个不把你炖了,哀家这太后就不当了!”
顾峥听得冷汗直流。
那是当年刘伯温为了镇压所谓的龙脉煞气而建的,井口用寒铁锁链封住,深不见底。传说井下直通海眼,每逢阴雨天还能听到里面传来铁链拉动的声音。
对于别人来说,那是禁地,是凶地。
但对于顾峥来说,那就是带私人泳池的豪华地下室啊!
“就这儿了!”
顾峥眼睛一亮,方向一转,直接冲进了那片没膝深的荒草地。
“噗通!”
没有丝毫犹豫,那庞大的黑色身躯化作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一头扎进了幽深的井口。
巨大的水花溅起,撞击在井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片刻后,孙太后气喘吁吁地追到了井边。
她扶着井沿,往下一看。
井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还没散去的气泡。哪里还有那条赖皮蛇的影子?
“跑?你能跑到哪去?”
孙太后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插,对着身后赶来的一群侍卫和太监喝道:
“传哀家懿旨!封井!”
“去给哀家搬块大石头来,把这井口堵死!再请八十一个和尚来念经,贴上镇妖符!哀家就不信了,饿它个三天三夜,它不出来求饶!”
侍卫们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硬着头皮去搬石头。
“轰隆!”
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了井口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井底深处。
顾峥顺着冰冷的地下暗河,游进了一个宽敞的天然溶洞。
他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动静,不屑地吐了个水泡。
“封井?幼稚!”
“哥这可是连通地下水系的,想困住我?除非你能把地球给封了。”
不过,他也没打算立刻出去。
刚才那炉丹药虽然炸了,但他离得近,还是吸入了不少逸散出来的药力。此时,那股药力在体内化开,变成了一股股暖流,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困意袭上心头。
那是又要蜕皮进化的征兆。
“算了,就在这睡一觉吧。”
顾峥打了个哈欠,找了块平整光滑的大青石盘了下来,将身体蜷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反正这宣德朝也挺无聊的,除了斗蛐蛐就是听戏。不如一觉睡到下个版本更新,说不定还能避开这老太太的更年期。”
他把脑袋埋进身体里,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这一睡,就不止是三天三夜了。
井下无岁月,寒暑不知年。
当顾峥在沉睡中通过呼吸吐纳,一点点消化着那炉“安神紫金丹”的药力,修补着渡劫时留下的暗伤时,外面的世界,早已是沧海桑田。
那位爱斗蛐蛐的宣德皇帝朱瞻基,终究是没能熬过岁月的侵蚀,在三十八岁那年英年早逝,留下了一个只有九岁的太子。
新皇登基,年号正统。
朱祁镇。
这个名字,在大明历史上,代表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耻辱与灾难。
也不知过了多久。
沉睡中的顾峥,突然觉得眼皮子一跳。
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逼近,也没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
吵醒他的,是一阵声音。
“咚!咚!咚!”
那是战鼓的声音。
密集、急促,透着一股子浮躁和狂热,顺着大地和水脉,清晰地传到了井底。
顾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谁啊?大清早的放鞭炮?”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伸了个懒腰。
“咔嚓——”
这一动,身上那层早已干枯的旧皮瞬间崩裂,像是破碎的铠甲般片片剥落。
顾峥从旧皮里钻了出来。
此时的他,体型虽然没有再次暴涨,但那一身鳞片却变得更加深邃内敛,隐隐泛着紫金色的光泽。头顶的那根独角更是长长了一寸,上面缠绕的雷纹仿佛是活物一般,缓缓流转。
“嘶……”(睡得腰疼。)
顾峥晃了晃脑袋,顺着井壁向上游去。
他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没公德心,扰人清梦。
“轰!”
顾峥一头顶开了压在井口的那块巨石。
久违的阳光瞬间洒了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但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温暖的日光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整懵了。
原本冷清的皇宫,此刻却是人声鼎沸,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披坚执锐的士兵在宫道上奔跑,太监宫女们抱着东西四处乱窜,脸上满是惶恐。而在远处的奉天殿广场上,更是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这是……要打仗?”
顾峥游出草丛,顺着一根盘龙柱爬上了大殿的屋顶。
居高临下,正好能看到奉天殿前的一幕。
只见一个穿着明黄色戎装、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年轻皇帝,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舞着宝剑,一脸的中二和热血。
朱祁镇。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挺精神,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朱棣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却少了他太爷爷的沉稳和杀气,多了一种……被宠坏了的盲目自信。
而在他的马前,站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
王振。
这太监长得一副尖嘴猴腮的奸诈样,此刻却挺着胸脯,像个大将军一样,指着北方唾沫横飞:
“万岁爷!那些瓦剌鞑子欺人太甚!竟然敢犯我边境!”
“想当年太宗皇帝(朱棣)五征漠北,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如今万岁爷正值盛年,英明神武,岂能输给先祖?”
“只要您御驾亲征,大军一到,那也先必然望风而降!到时候,您就是第二个太宗皇帝!这是要把名字刻在太庙里的不世之功啊!”
朱祁镇被这一通马屁拍得飘飘欲仙,脸都红了,激动得握剑的手都在抖:
“先生说得对!朕是大明的皇帝!朕身上流着太宗的血!”
“朕要亲征!朕要让那些蛮夷知道,大明的天威不可犯!”
底下的兵部尚书邝野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哭得嗓子都哑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兵者,国之大事!如今大军未经操练,粮草未备,仓促出征乃是兵家大忌啊!”
“陛下三思!三思啊!”
“闭嘴!”
王振一脚踹在邝野的肩膀上,尖着嗓子骂道:
“你个腐儒!你是怕死吗?有万岁爷的龙气镇压,有五十万大军随行,怕什么?你这是在动摇军心!该杀!”
朱祁镇也冷哼一声,看着那个为了他“好”的王振,满眼都是信任:
“先生所言极是!朕意已决,明日出征!谁再敢言退,定斩不饶!”
房顶上。
顾峥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尖直冲脑门。
“卧槽……”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特么是……土木堡之变的前奏?!
这个叫王振的死太监,居然在怂恿皇帝带着几十万没练过的少爷兵,去跟草原上最凶狠的瓦剌骑兵硬刚?
还特么御驾亲征?
你以为你是朱棣啊?你以为打仗是过家家啊?
“败家子!纯纯的败家子!”
顾峥气得想吐血。
老朱要是知道他的重孙子这么作死,估计能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
他想下去拦,但看着朱祁镇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狂热表情,顾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去打仗?
这分明就是去送人头!
而且还是送那种买一送五十万的超级大礼包!
“嘶……”(这大明,药丸啊。)
顾峥叹了口气,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救?
还是不救?
这货虽然蠢,但毕竟是老朱家的种。可要是现在下去把他拦了,这傻小子指不定还以为我在害他,夺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顾峥摇了摇头,身体慢慢隐入云层之中。
“罢了,既然你想作死,那我就跟着去看看。让你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以后把大明江山都给霍霍完了。”
“只是可惜了那几十万将士……”
风起云涌。
大明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祥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