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废墟还没完全清理干净,嘉靖皇帝的炼丹炉又重新架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负责买单的人变成了严嵩。
这老头子是真有本事,也不知道从哪儿搜刮来的银子,短短几个月,就把西苑修得比以前还气派。红墙绿瓦,金碧辉煌,连铺地的砖缝里都透着股子铜臭味。
顾峥盘踞在新建的“真君阁”里,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顶级贡肉,心情却有点复杂。
这肉,是严世蕃——严嵩那个独眼龙儿子亲自送来的。
全是最好的雪花肥牛,切得薄厚均匀,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贴心地配了冰块保鲜。
“真君,这是刚从草原运来的,您尝尝鲜。”
严世蕃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胖脸笑成了一朵花,躬着身子,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
“家父说了,之前是方士误国,惊扰了真君。咱们严家对真君,那是一万个敬仰。以后只要真君想吃什么,哪怕是天上的龙肝凤髓(虽然您自己就是),咱们也想办法给您弄来!”
顾峥瞥了他一眼,尾巴尖一卷,叉起一块肉丢进嘴里。
嗯,真香。
不得不说,这严家父子是懂“人情世故”的。
他们不像那个愣头青方士硬要扒皮,也不像嘉靖那样想空手套白狼。他们讲究的是“糖衣炮弹”,把你伺候舒坦了,让你不好意思张嘴咬人。
“嘶……”(肉不错,人不行。)
顾峥一边嚼着肉,一边在心里给这父子俩下了定义。
这两根老油条,太滑了。
他们在朝堂上排除异己,结党营私,把国库当成了自家后院。但在顾峥面前,这爷俩就是两只听话的哈巴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还主动把脸凑过来让你打。
顾峥好几次想一爪子拍死他们,但转念一想,又忍住了。
为什么?
因为嘉靖那个败家皇帝太能造了!
炼丹、修宫殿、赏赐方士,哪一样不是烧钱的无底洞?要是没有严嵩这个“敛财童子”在前面顶着,大明的国库早就崩了。
“留着吧,反正也是给老朱家打工的。”
顾峥叹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动这俩货。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让这爷俩过得舒服。
既然不能杀,那就恶心恶心他们!
……
六月十五,严嵩八十大寿。
严府张灯结彩,那排场,简直比皇宫过年还热闹。
朝中权贵、门生故吏,排着队来送礼。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流水一样往府里抬。严嵩穿着一身大红寿袍,坐在太师椅上,笑得合不拢嘴,那张老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
“恭祝阁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阁老乃大明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马屁声此起彼伏,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就在宴席进行到最高潮,严嵩端起酒杯准备致辞的时候。
“呼——”
一阵妖风平地而起。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下来,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严府的宾客们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头顶上一暗。
一道庞大无比的黑色阴影,像是一朵乌云,缓缓降落在了严府的庭院上空。
“真……真君?!”
有人尖叫出声。
只见顾峥化作几十米长的蛟龙形态,并没有完全落地,而是用尾巴勾住屋顶的飞檐,那颗硕大的龙头倒垂下来,正好悬在严嵩的寿宴主桌上方。
两只金色的竖瞳,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桌上那只巨大的寿桃。
全场死寂。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寿宴,瞬间变成了灵堂现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酒杯举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严嵩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身。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心理素质极强。他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顾峥拱手:
“真君……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不知真君有何指教?可是……饿了?”
顾峥没理他。
他张开大嘴,对着那桌丰盛的酒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吸溜——”
那一桌子山珍海味的热气、香气,连带着严嵩面前那杯长寿酒的酒气,瞬间被顾峥一口吸干。
原本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瞬间变得干瘪、灰暗,像是放了十几天的隔夜饭。
紧接着,顾峥把目光投向了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贺礼。
他伸出龙爪,像是在挑白菜一样,在那些礼盒里拨弄了几下。
“哐当!”
一尊纯金打造的送子观音被他拨拉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刺啦!”
一幅唐伯虎的真迹被他的爪尖划拉开,变成了废纸。
“哎哟!我的画!”
送礼的官员心疼得直抽抽,却敢怒不敢言。
顾峥玩够了,转过头,冲着严嵩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一股带着腥风的口水雨,劈头盖脸地喷了严嵩一脸。
严嵩那身名贵的大红寿袍,瞬间湿透了,挂满了不明粘液。他整个人呆立当场,像只落汤鸡,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嘶——”(这寿办得不错,下次别办了。)
顾峥眼神戏谑地扫视全场,尾巴一甩,卷起桌上那个最大的寿桃,直接塞进嘴里,然后腾空而起,大摇大摆地飞走了。
只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宾客,和满脸铁青、浑身颤抖的严嵩。
“爹……爹您没事吧?”
严世蕃那只独眼都快瞪裂了,冲上来想要扶住老爹。
“滚!”
严嵩一把推开儿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眼神阴毒得像是要噬人。
“好……好一条护国神龙!”
“它这是在打老夫的脸!是在警告老夫啊!”
严嵩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它就是仗着皇上宠信,仗着它那身神通!老夫……老夫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面对宾客时,脸上竟然又恢复了那种和煦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渗人:
“诸位莫慌,真君这是……这是来给老夫贺寿呢!这是‘龙涎’,是福气,福气啊!”
宾客们面面相觑,只能尴尬地赔笑,心里却都在想: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严府的寿宴在一片尴尬中草草收场。
顾峥回到宫里,心情大好。
虽然没能弄死这两根老油条,但恶心他们一下也是好的。只要他在一天,这严家父子就别想过得太舒坦。
“不过,光靠我这么闹腾也不是个事儿。”
顾峥盘在梁上,吐着信子沉思。
严嵩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是因为朝中无人敢言,更是因为嘉靖需要他。
要想真正扳倒这棵大树,光靠神通是不行的,得靠人。
得靠一个不怕死、不贪财、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人,来打破这个死局。
“这大明朝,还有这样的人吗?”
顾峥望着窗外的月色,有些怀疑。
举世皆浊,谁能独清?
就在这时。
北京城的永定门外,夕阳西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身材瘦削、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正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缓缓走向城门。
板车上,除了几卷破书,竟然还放着一口涂着黑漆的……棺材。
守门的士兵拦住了他,一脸晦气:
“站住!干什么的?大晚上的推个棺材进城,想找死啊?”
那男人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执拗,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看着那巍峨的城墙,就像是看着即将奔赴的战场。
“户部主事,海瑞。”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仿佛能溅起火星:
“进京……死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