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的书房里,药味儿浓得像是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那种苦涩、辛辣,混合着老人迟暮的腐朽气息,熏得盘在房梁上的顾峥直皱眉头。他也不想待在这儿,但这几天张居正那心跳声,跟破鼓似的,咚一下,停三下,听得他这条蛇都跟着心慌。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张居正趴在桌案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白手帕。等他抬起头时,那帕子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殷红。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把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又提起了那支已经秃了毛的朱笔,在一份关于“一条鞭法”推行的奏报上狠狠批注。
这老头,是个狠人。
对自己狠,对天下人更狠。
“我说老张啊。”
顾峥实在看不下去了,身形一晃,化作那个黑衣少年的模样,轻飘飘地落在张居正的对面,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梨子啃了一口:
“你这是何苦呢?大明朝离了你又不转了?这都三更半夜了,你那腰子受得了吗?”
张居正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抬起头,那张瘦削得只见骨头的脸上,眼窝深陷,眼袋黑得像两团墨,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
“真君。”
张居正想起身行礼,却被顾峥一挥手按住了。
“免了免了,省点力气吧。我看你这印堂发黑,气若游丝,再这么熬下去,不出三个月,我就得去你的灵堂吃席了。”
顾峥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话。
张居正苦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真君是化外神仙,不懂这红尘俗世的无奈。这大明就像一间破房子,太祖爷建的时候是好的,但这几百年下来,梁也歪了,柱也蚀了。”
“我不修,谁修?”
“皇上还小,太后妇道人家,朝中那些官员……哼,一个个只知道捞钱,只知道党争!我要是现在撒手不管,这‘一条鞭法’就得废,这大明的国库就得空!”
顾峥撇了撇嘴。
“修房子也得看身体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凑近了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丝戏谑的光芒,压低了声音,一副老司机的口吻:
“老张,听哥一句劝。这养生之道,在于阴阳调和。你这天天干耗着,阳气都耗干了,阴气又补不进来,能不虚吗?”
“要我说,你就是太正经了。”
顾峥挑了挑眉,坏笑道:
“听说戚继光前阵子给你送了两个波斯美女?别藏着掖着了,该用就用。采阴补阳,双修大道,那才是延年益寿的秘方!你把这批奏折的劲儿用在床上,保准你还能再活二十年!”
张居正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真……真君!慎言!”
“老夫读圣贤书,修浩然气,岂能……岂能沉溺于那些房中之术!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那是快乐!”
顾峥打断了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人家嘉靖,虽然修道修傻了,但人家懂得享受啊!你再看看你,累死累活图个啥?图万历那小子以后给你立个碑?还是图史书上骂你一声权奸?”
张居正愣住了。
权奸。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为了大明,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得罪了所有的皇亲国戚,甚至……得罪了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小皇帝。
“真君……”
张居正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凄凉:
“老夫知道,很多人恨不得食老夫之肉,寝老夫之皮。皇上……皇上他也长大了,开始嫌老夫管得宽了。”
“但老夫没得选。”
他重新拿起笔,那只枯瘦的手在颤抖,但落笔的瞬间却稳如泰山:
“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这大明的法度,就不能乱!这改革的刀子,就不能停!”
“至于生前身后名……随他们去说吧。”
顾峥看着这个固执的老头,心里的调侃突然说不出口了。
这哪里是权奸?
这就是个把自己的命填进大明这个无底洞里的傻子。
“行吧,你牛逼。”
顾峥叹了口气,从怀里(其实是系统空间)掏出一颗散发着清香的丹药,随手弹进了张居正的茶杯里。
“这是当年嘉靖炼废了的一炉丹,虽然不能长生,但好歹能让你少咳两声。喝了吧,喝完赶紧睡。”
“你要是真累死了,这烂摊子……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烂。”
张居正看着茶杯里化开的丹药,眼眶微红。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对着顾峥深深一揖:
“谢真君赐药。”
顾峥摆摆手,身形化作黑烟,消失在窗外。
他救不了张居正。
这是一个把自己燃烧干净去照亮大明黑夜的蜡烛,油尽灯枯,是必然的结局。
万历十年,六月。
大明首辅,一代改革宗师张居正,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夏天,病逝于京师府邸。
死讯传出,举国震惊。
有人哭,那是真的伤心大明的顶梁柱塌了。
但更多的人,是在笑。
那些被压制了十年的贪官、豪强、权贵,像是过年一样弹冠相庆。
而反应最激烈的,竟然是乾清宫里的那位皇帝。
万历听到张居正死讯的那一刻,并没有悲伤,反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搬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
“终于……死了。”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朕,终于亲政了!朕终于不用再听那老东西的唠叨了!”
接下来的事情,让顾峥这条见惯了风浪的龙都觉得寒心。
抄家。
清算。
剥夺封号。
万历像是个疯子一样,对张居正展开了疯狂的报复。张家八十多口人被关在府里活活饿死,张居正的长子被逼自杀,甚至连张居正的棺材都差点被撬开鞭尸。
“这就是帝王心术啊……”
顾峥盘在紫禁城的角楼上,看着这一幕幕闹剧,只觉得浑身发冷。
人走茶凉?
不,这是人还没凉透,茶杯就已经被砸了个稀碎。
“老张啊老张,我早就跟你说了,累死活该。你拼了命保下来的江山,保下来的皇帝,就是这么对你的。”
顾峥吐了吐信子,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失望。
大明的中兴,随着张居正的死,彻底断了。
而就在京城里忙着清算、忙着内斗的时候。
在遥远的辽东,那片白山黑水之间,一股被压制了百年的黑色煞气,正在悄然凝聚。
建州左卫。
一个身穿兽皮、背着弓箭的年轻女真首领,正站在风雪中,遥望着南方的方向。
他叫努尔哈赤。
此时的他,刚刚用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了建州各部。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像狼一样贪婪。
“大明……那是头老了的狮子。”
努尔哈赤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声音低沉而沙哑:
“张居正死了,李成梁(辽东总兵)老了。这辽东的天……该变一变了。”
“传令下去!发布‘七大恨’!”
“咱们女真人,要向大明……讨债!”
风雪呼啸。
顾峥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那股气息,比当年的瓦剌太师也先还要危险,甚至……比当年的朱棣还要霸道。
那是真正的“龙气”。
虽是草莽之龙,却带着吞噬天下的野心。
“嘶——”(这味儿……不对啊!)
顾峥猛地望向东北方。
看来,这安稳觉,是彻底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