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界的风停,而是天地间那种流动了亿万年的“气”,突然断了供。
顾峥觉得身子沉得像灌了铅。原本在云端翱翔的轻盈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地心引力死死拽住的坠落感。他知道,这是末法时代的大门,彻底关上了。
“真特么……狼狈啊。”
顾峥苦笑一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控制着庞大却僵硬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越过午门高耸的城墙。
此时的紫禁城,乱得像锅粥。
李自成的残兵败将忙着打包金银细软跑路,宫女太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没人注意到头顶上掠过的那道黑影,也没人知道,这座皇城的守护神,正在进行最后的谢幕演出。
“轰!”
一声闷响。
顾峥重重地摔在了太和殿的广场上。
他试着想游起来,却发现原本坚硬如铁、闪烁着黑金光泽的鳞片,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灰扑扑的石色。关节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石化开始了……”
顾峥心里很清楚,这是灵气枯竭后的自我保护机制。
如果不把自己封印在石头里,这具需要庞大灵气维持的蛟龙之躯,会在几天内腐烂发臭,变成一堆枯骨。
“不能睡在地上,太没排面了。”
顾峥咬着牙,盯着太和殿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那里是大明的脸面,也是他混了两百多年的“老窝”。就算要睡,也得睡在最高、最显眼的地方,睡在那象征着九州至尊的位置上!
他拖着逐渐失去知觉的尾巴,一点一点地挪进了大殿。
大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长明灯还在苟延残喘。
顾峥游到那根最粗壮的蟠龙金柱旁,伸出爪子,狠狠抠进了木头里。
“起!”
他低吼一声,四肢并用,像一只笨拙的大壁虎,艰难地往上爬。
木屑纷飞,金漆剥落。
若是换做以前,这点高度他只需尾巴一弹就能上去。可现在,每爬一寸,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那种沉重感,不仅仅来自肉体,更来自那个已经消亡的王朝,压在他心头的重量。
终于。
他爬到了大殿的最高处——藻井。
那里悬挂着轩辕镜,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
“挤一挤,各位前辈,给腾个地儿。”
顾峥在心里嘟囔着,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盘绕在藻井最中央的横梁上。他调整了一个最威严、最霸气的姿势,把硕大的龙头搭在轩辕镜旁边,正如两百年前他第一次在这里俯视朱棣登基时一样。
视野真好啊。
从这里往下看,那张龙椅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
顾峥的视线开始模糊,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开局一个碗、杀伐果断却会给他喂生肉的朱元璋;
那个意气风发、带他横扫漠北、最后死在马背上的朱棣;
那个胖乎乎、为了多活两年被他逼着跑步的朱高炽;
还有那个爱斗蛐蛐的朱瞻基,做木工的朱由校,以及……刚刚在煤山上吊死的朱由检。
“两百七十六年……”
顾峥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缓缓合拢。
“老朱家的人,虽然奇葩多了点,但……挺有意思的。”
“这戏,我看够了。”
一股灰白色的石质纹理,顺着他的尾巴尖迅速蔓延。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覆盖了那颗狰狞的头颅。
黑色的鳞片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青灰色的石头。那双原本闪烁着金光的竖瞳,也在这一刻黯淡下去,化作了两颗冰冷的黑曜石。
呼吸停止。
心跳静止。
那个叱咤风云、守护了大明近三个世纪的护国真君,彻底化作了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与这太和殿融为了一体。
但他并没有“死”。
他的意识被封锁在石像深处,陷入了一种玄妙的“上帝视角”。
他动不了,说不出,却能看,能听,能感知到这大殿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坐在剧场里vip包厢的观众,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场大戏的开幕。
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换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外传来了一阵沉重而霸道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和陌生的语言。
“王爷!这就是前朝的皇宫!”
“果然气派!比咱们盛京的那些个宫殿强多了!”
一群留着金钱鼠尾辫、身穿棉甲的满洲贵族,簇拥着一个面容阴鸷、眼神如鹰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多尔衮。
大清的摄政王,也是这片土地新的征服者。
他按着腰间的满式佩刀,踩着大明的金砖,靴底发出“哒哒”的脆响。他一步步走到龙椅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凉的扶手,脸上露出了征服者特有的、狂傲而贪婪的笑容。
“这就是汉人的江山……”
多尔衮喃喃自语,猛地转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大殿:
“从今天起,这天下,是咱们大清的了!”
“吾皇万岁!王爷千岁!”
身后的满洲将领们齐刷刷跪下,那并不标准的汉话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顾峥的意识在石像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猴戏般的漠然。
“辫子戏开场了啊……”
就在这时,多尔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作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他的直觉敏锐得惊人。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像两把刀子一样射向了头顶的藻井。
在那里,有一条盘踞的“石龙”,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条龙雕刻得太逼真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是石头做的,但在阴暗的藻井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他后背发凉的威压。那种眼神,不像是死物,倒像是一个活着的、充满了敌意的霸主,在审视着闯入领地的小偷。
“嗯?”
多尔衮皱起眉头,那双鹰眼微微眯起,指着头顶的顾峥,语气森冷:
“这梁上怎么还有条黑龙?看着……怪邪乎的。”
旁边的汉臣范文程赶紧凑上来,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后脸色微变,小心翼翼地说道:
“回王爷,那是前朝的护国真君像。听宫里的老太监说,这龙……是活的?是那位真君显化留下的法身,用来镇压国运的。”
“活的?”
多尔衮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狠辣。
他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主,信的是刀子,不是神鬼。就算真有神,那也是保佑他们大清的长生天,而不是这条前朝的余孽!
“什么真君假君?前朝都亡了,它还在这儿摆什么谱?”
“既然是前朝的神,那就留不得这身行头!”
多尔衮“仓啷”一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那石像那颗长着独角的脑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
“来人!给本王架梯子!”
周围的亲兵一愣:“王爷,您这是要……”
“没看见吗?这龙长了角,看着碍眼!不符合咱们大清的规矩!”
多尔衮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咱们大清讲究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管它是人是神,到了老子的地盘,就得守老子的规矩!”
“上去!把那角给本王锯了!给它也剃个发!让它知道知道,现在这紫禁城,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