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大!给老子开大!”
太和殿那根最粗的金丝楠木柱子后面,传来一阵压抑却亢奋的嘶吼声。
韦小宝一只脚踩在御阶的边沿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那顶瓜皮帽早就歪到了后脑勺。他手里死死攥着几张银票,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个骰盅。
在他对面,坐着几个当值的小太监,还有一个满脸横肉、身穿蓝袍的敬事房首领太监,手里正捏着庄家的牌子,一脸阴笑。
“小桂子,这把可是你的全部身家了。要是输了,你这月例银子可就得给咱家洗半年脚来抵债了。”
首领太监皮笑肉不笑,手指轻轻叩击着骰盅。
“少废话!老子今天出门踩了狗屎,运势旺着呢!”
韦小宝虽然嘴硬,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子却出卖了他。
他今天确实背。
连输十三把,裤衩都要输没了。
顾峥的意识盘踞在头顶的藻井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这小子,有点意思。
在这规矩森严、人人自危的深宫大内,别人走路都恨不得垫着脚尖,生怕惊扰了贵人。这货倒好,敢在太和殿——这象征皇权最高威严的地方聚众赌博,还敢把脚踩在御阶上?
这份混不吝的劲儿,像极了当年还没发迹时的朱元璋,也像极了那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自己。
“真实。”
顾峥在心里给了个评价。
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大臣,这个满嘴脏话、贪财好色的小太监,反倒让他觉得顺眼。至少这小子坏在明面上,不藏着掖着。
“开!”
首领太监猛地揭开骰盅。
“一二三,六点小!”
“哈哈哈哈!小桂子,拿来吧你!”
首领太监大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韦小宝面前那最后几张银票。
韦小宝的脸瞬间绿了。
“我不信!再来一把!老子押上……押上这顶帽子!”
“去你的吧,谁要你那破帽子。”
首领太监一脸嫌弃,把银票往怀里一揣,站起身就要走:“今儿个到这儿吧,咱家还得去给万岁爷备茶呢。”
韦小宝急了。
他一把抱住柱子,仰起头,对着顾峥那尊石像就开始碎碎念:
“神龙爷爷!您倒是显显灵啊!昨儿个那肉包子您不是吃了吗?吃了人的嘴软啊!”
“您要是帮我把本钱赢回来,回头我给您弄只烧鸡!不,烤全羊!带孜然的那种!”
顾峥听乐了。
这小子,还真把老子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不过……
那个肉包子确实味道不错,虽然馊了点,但那是顾峥这百年来吃到的第一口“人间烟火”。
再看看那个赢了钱趾高气昂的首领太监,一脸的奴才相,看着就让人不爽。
“行吧,看在烤全羊的份上。”
顾峥心念一动。
虽然他现在的身体动不了,但调动一丝殿内的气流,吹口气还是能做到的。
“再来最后一把!”
韦小宝红着眼,拦住了首领太监:“这次我押……我押那块御赐的玉佩!那是皇上赏的,值老鼻子钱了!”
首领太监脚步一顿,回头贪婪地看了一眼那块玉佩。
“行,既然你想送死,咱家成全你。”
骰盅再次摇响。
“哗啦啦——砰!”
落地,定局。
“买定离手!”
首领太监自信满满,他这手摇骰子的功夫练了三十年,想要几点就是几点。这把绝对是一二三,吃死这小子。
韦小宝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盯着骰盅:“大大大!一定要是大啊!”
就在首领太监揭盖的一瞬间。
“呼——”
一股极其细微、除了韦小宝谁也没察觉到的凉风,顺着柱子缝隙吹了下来,精准地钻进了骰盅里。
那三颗原本已经停稳的骰子,被这股气流轻轻一拨。
“骨碌碌。”
极其轻微的翻滚声。
盖子揭开。
三个鲜红的六点,整整齐齐地朝上,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三个六!豹子!通杀!”
韦小宝愣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
“卧槽!豹子!老子翻盘了!”
“这……这不可能!”
首领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三颗骰子。他明明摇的是小啊!怎么变成豹子了?
“拿来吧你!”
韦小宝手疾眼快,一把将桌上所有的银子全搂进怀里,连带着那块玉佩也抢了回来,顺便还把首领太监的钱袋子也顺走了。
“愿赌服输!公公,谢了啊!”
说完,这小子抱着银子,像只偷了油的老鼠,哧溜一下钻进了阴影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留下首领太监在原地怀疑人生。
片刻后。
太和殿角落里,韦小宝又溜了回来。
这次他手里捧着一只油汪汪的大烧鸡,还有一壶酒。
“神龙爷爷,您真神了!”
韦小宝把烧鸡放在柱子下,哐哐磕了三个头,那叫一个实诚:
“以后我韦小宝就是您的铁杆信徒!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偷鸡我绝不摸狗!”
“您放心,这宫里只要有我在一天,您的香火就断不了!”
顾峥看着底下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滑头,嘴角微微上扬。
大明有徐达,大清有韦小宝。
虽然这小子是个无赖,是个流氓,甚至是个毫无底线的投机分子。
但他身上有股劲儿。
一股在这个死气沉沉、规矩森严的大清皇宫里,唯一鲜活的、属于“人”的劲儿。
比起那些跪在地上,满口“奴才罪该万死”、心里却算计着怎么害人的大臣,这小子至少坏得坦荡,贪得真实。
“吸溜——”
顾峥意念一动,那只烧鸡上的热气和香味瞬间被吸了个干净。
韦小宝看着瞬间变得干瘪的烧鸡,不但不怕,反而乐得合不拢嘴:
“吃了!真吃了!爷爷给我面子!”
从此以后,太和殿的柱子后面,成了韦小宝的秘密基地。
他有什么烦心事,或者在康熙那里受了气,又或者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会跑来这里碎碎念。
“爷爷,您说皇上是不是傻?非要撤三藩,那吴三桂是好惹的吗?”
“爷爷,那个建宁公主太野蛮了,居然喜欢玩火,差点把我烧了……”
“爷爷,天地会那帮人非要我反清复明,可小玄子对我不错啊,我这夹在中间难做人啊……”
顾峥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个小太监从一个小混混,一步步变成了鹿鼎公,变成了大清朝最特殊的那个存在。
他没有再出手帮过韦小宝。
因为这小子的运气,本身就是个BUG。
岁月流转。
韦小宝老了,带着七个老婆归隐江湖去了。
太和殿里,少那个絮絮叨叨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康熙也老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想要封禅泰山的少年天子,如今变成了一个疑神疑鬼、满头白发的老人。
晚年的康熙,不再是那个仁慈的圣主。
他变得多疑、刻薄、甚至有些残忍。
尤其是对待他的儿子们。
九子夺嫡。
这场大清历史上最残酷、最血腥的皇位争夺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空气中,那股顾峥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又开始在紫禁城的上空弥漫。
这一次,不是外敌入侵,不是改朝换代。
是父子相残,是兄弟阋墙。
“嘶……”(又开始了。)
顾峥在石像里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些皇子阿哥们,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在后宫里下毒陷害。
大阿哥被圈禁,二阿哥(太子)被两废两立,八阿哥被骂成“辛者库贱妇之子”,十三阿哥跪在乾清宫外淋了一夜的雨……
每一块金砖下,都埋着阴谋;每一根柱子上,都溅满了鲜血。
“这戏码,比当年的靖难之役还要脏。”
顾峥冷眼旁观。
他没有插手。
因为他知道,这窝里斗,是爱新觉罗家的传统艺能。
而且,那个最终的胜利者——那个此时正躲在雍王府里吃斋念佛、自称“天下第一闲人”的四阿哥胤禛。
那是个比朱棣还能忍、比朱元璋还狠的角色。
“有点意思。”
顾峥看着那个面容冷峻、眼神深沉的四阿哥,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