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顾峥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不断下沉、下沉。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想他堂堂护国真君,从大明洪武元年一直浪到大清道光年间,见证了无数帝王将相的起起落落,最后却要以一块石头的形态,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沉沦。
“真特么……憋屈。”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陷入永恒的死寂时。
“轰——!!!”
一声巨响,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一股剧烈到让他神魂颤抖的悲鸣,从那早已断裂的华夏龙脉深处,传了过来。
那是……国运的哀嚎!
“昂——!!!”
顾峥沉寂了百年的神魂,被这股剧烈的刺激瞬间激活了。
他那具石化的身躯动弹不得,但与国运绑定的那一丝本源龙气,却在这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自动护主!
“嗡——”
一股微弱却纯正的龙威,从太和殿的藻井之上爆发开来,瞬间跨越了千山万水,降临在了千里之外的虎门上空。
……
珠江口,炮火连天。
英军指挥官查理·义律爵士正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复仇女神”号的甲板上,用一种看猴戏般的眼神,欣赏着远处那座正在被炮火蹂躏的炮台。
“真是群愚昧的野蛮人。”
他晃了晃酒杯,对身边的副官笑道:
“用长矛和土炮来对抗大英帝国的坚船利炮?上帝啊,他们是怎么想的?”
“将军英明!”
副官谄媚地笑着:“用不了半个小时,我们就能轰开这个东方帝国的大门,把女王陛下的荣光和……鸦片,一起送进去!”
“哈哈哈!”
甲板上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然而,就在这时。
义律爵士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那不是海风的凉,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史前巨兽盯上了一样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在那厚重的云层后面,有一双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怎么回事?起雾了?”
义律爵士皱了皱眉,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将军,您怎么了?”副官问道。
“没什么。”
义律爵士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哼一声:“传令下去,加大火力!天黑之前,我要在广州总督的府邸里喝下午茶!”
“轰!轰!轰!”
炮声更加密集了。
虎门炮台上,守将关天培浑身是血,手里的佩刀已经砍卷了刃。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弟兄,那双虎目瞪得血红。
“弟兄们!身后就是广州!就是我们的妻儿老小!”
关天培嘶吼着,声音沙哑:
“咱们是大明的兵……不对,咱们是中国人!就算是死,也得站着死!给老子打!”
“打!!!”
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清兵,被这股血性感染,一个个红了眼,抱着火药桶就往冲上来的英军身上扑。
奇怪的是。
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他们,此刻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那股子源自心底的恐惧,竟然被一种莫名的豪情给冲散了。
他们仿佛听到,在炮火声中,有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苍劲的龙吟在为他们呐喊助威。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大清……不!为了这片土地!跟这帮红毛鬼拼了!”
战斗的惨烈程度,远远超出了义律爵士的预料。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殖民战争”,却没想到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绞肉战。
清军的火炮虽然落后,但打得异常精准,有好几炮甚至擦着“复仇女神”号的船舷飞了过去,吓得他一身冷汗。那些抱着火药桶冲上来的清兵,更是疯子一样的存在,硬生生用人命炸沉了英军两艘小型登陆艇。
“疯子!这群东方人都是疯子!”
义律爵士再也无法保持那份优雅,手里的红酒杯都捏碎了,玻璃碴子扎进了肉里。
这一仗,虽然最终还是赢了。
但英军付出的代价,却是他来之前从未想过的。
数百名精锐士兵阵亡,登陆艇被毁,甚至连他的旗舰都受了伤。
“将军,我们……还要继续进攻吗?”
副官看着岸上那片插满了断矛残剑、尸横遍野的焦土,声音都在发抖。
义律爵士脸色铁青,他看着远处那座死寂的广州城,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让他心悸的天空。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不……撤退。”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先回澳门休整。告诉国内,想要彻底征服这个国家……得加钱!”
英军舰队狼狈地退走了。
虎门上空,那道几乎已经消散的黑龙虚影,看着那些远去的钢铁怪船,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
“昂——”
他尽力了。
以一缕残魂,影响一军之士气,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他改变不了这场战争的结局,但他至少让这些侵略者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头还没软透!
“噗——”
神魂之力耗尽,顾峥的意识再次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石像深处,那滴刚刚滑落的血泪,早已干涸,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刻在了冰冷的石鳞之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彻底陷入了沉睡。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沉睡的这几十年里。
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了。
英法联军攻入了北京,一把火烧了那个号称“万园之园”的圆明园。
慈禧那个老妖婆,为了给自己过六十大寿,挪用了北洋水师的军费,在昆明湖上修起了奢华的石舫。
甲午海战,惨败。
邓世昌撞向了吉野号,丁汝昌吞下了鸦片。
北洋水师,这支号称亚洲第一的舰队,全军覆没。
……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落地的声音,似乎惊扰了沉睡的巨龙。
顾峥的意识在黑暗中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奢靡、极其腐朽,却又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不是战场的血腥味,也不是丹药的硫磺味。
那是……脂粉味。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脂粉味,正在从京城的西郊,那个新建的园子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颐和园?”
顾峥的脑海里,闪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这败家娘们儿……又在作什么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