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刘度睁开眼时,脑子里像有两股记忆在互相撞击。一股属于他自己——现代人,历史爱好者,三国时间线烂熟于心。另一股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汉末官员,零陵太守,刘表麾下不受重视的边缘郡守。
两股记忆在逐渐融合,但过程并不舒服。
他扶着床沿坐起来,看着眼前这间简陋的房间。木质屋梁上爬满裂纹,几处虫眼正往外渗着木屑。窗棂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初春的冷风毫无顾忌地往里灌。
这就是零陵郡守的寝室。
刘度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脑海中的信息。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初春。曹操和袁绍正在河北对峙,官渡之战即将爆发。荆州牧刘表坐镇襄阳,控制着荆州七郡。而零陵,是荆州南部四郡中最偏远、最贫弱的一个。
他自己的知识告诉他:再过八年,刘备会南下荆州,诸葛亮会提出隆中对,赤壁之战会改写天下格局。而零陵,会在那个时间点被刘备轻松接收。
原主刘度,会选择投降。
现在的问题是:我还会投降吗?
刘度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泉陵县城。城墙不高,夯土结构,某些地段能看见明显的坍塌修补痕迹。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个挑担的商贩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远处炊烟寥寥,整座城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这就是我要守的地方。
刘度闭上眼,继续整理记忆。
原主刘度,是三年前被刘表任命为零陵太守的。来的时候踌躇满志,想着好好治理一方,给刘表留个好印象,将来或许还能调回襄阳升迁。
但三年下来,什么都没做成。
不是他不想做,是做不动。
零陵表面上有两万多户人家,十几万顷田地,看起来不算太差。但实际上,郡府库房常年空虚,郡兵装备破烂,连城墙都修不起。原主曾经试图增加税收,结果被本地士族软硬兼施地压了回去。试图整顿军务,郡尉邢道荣却根本不听调遣。
三年下来,原主从踌躇满志变成了得过且过。
然后,就在昨天夜里,他突然晕倒了。
再醒来,就换了个人。
刘度睁开眼,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冷静点。先搞清楚现状。
他转身走到桌案前,上面堆着一叠文书。都是最近的公文——长沙韩玄催要协防费用,武陵金旋要求协助剿匪,襄阳州府的例行文书,以及本郡各县的税收报告。
刘度拿起那份税收报告,快速浏览。
零陵四县:泉陵、营道、营浦、泠道。去年全郡上赋税听起来不少,但刘度很清楚,按照在籍田亩计算,实际收入应该远不止这个数。
钱去哪了?
原主的记忆里有答案:一部分被各县截留,一部分被士族以各种名目拿走,还有一部分在各个环节"蒸发"了。
刘度放下文书,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武服,腰间挂着把刀。看见刘度出来,立刻迎上来:"父亲,您醒了?身体怎么样?"
刘贤。原主的儿子。
记忆中,这孩子性子急,喜欢练武,对文事不太上心。三年前跟着父亲来零陵,原本想着能建功立业,结果发现这里根本没仗可打,整天憋着一股劲没处发。
"我没事。"刘度看着他,"昨晚怎么回事?"
"您突然晕倒了,把大家都吓坏了。"刘贤仔细打量着父亲,"郎中说您是操劳过度,需要休息。"
操劳过度。
刘度心里清楚,原主是被这个位置耗死的。一个想做事的人,被困在一个做不了事的地方,三年下来,精气神都被磨光了。
"库房里还有多少钱?"刘度突然问。
刘贤愣了一下:"这……我不太清楚,应该不多吧。"
"去问清楚,然后来告诉我。"
"现在?"
"现在。"
刘贤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外走。他能感觉到父亲今天有些不太一样,但说不清是哪里不同。
刘度回到房里,继续翻阅文书。
他需要快速建立对零陵的认知。不是那种笼统的"贫弱边郡",而是具体的:有多少人,有多少兵,有多少钱,谁在控制局面,谁可以利用,谁必须提防。
原主的记忆提供了框架,但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毕竟原主最后一年基本是在得过且过,很多事情都不再过问。
大约一个时辰后,刘贤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父亲,库房里剩的,不到三千贯。"
不多了。
刘度没什么表情:"兵饷发了吗?"
"上个月刚发,但只发了一半,说下个月再补。"
"郡兵有多少人?"
"在籍八百,但很多人平时都在家种地,真正在营的不到六百。"
"装备呢?"
"破得很。"刘贤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很多甲胄都是十几年前的,早就该换了。我跟邢郡尉提过好几次,他说没钱。"
刘度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一个挑盐担子的商贩正在和一个农人讨价还价,农人拿着几枚钱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走了。
刘度盯着那个盐担子看了一会儿。
"城里盐价多少?"他突然问。
"什么?"刘贤没反应过来。
"盐,多少钱一斛?"
"这个……"刘贤想了想,"好像是六百钱左右吧,我也不太清楚。"
"去问清楚。顺便问问长沙那边的盐价。"
"父亲,您今天怎么老问这些?"
"去问。"
刘贤无奈,又出去了。
刘度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
他在整理思路。
穿越这件事本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投降刘备?那是八年后的事,现在想这个没意义。跟着刘表混?原主试过,结果就是三年原地踏步。
那我能做什么?
刘度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谁会赢,知道哪些人值得招揽。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劣势:现在是200年,距离赤壁还有八年,距离刘备入荆州也有好几年。这段时间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边缘郡守。
而且,知道历史和利用历史是两回事。
不能靠预知剧本过日子。
刘度转身回到桌案前,重新审视那些文书。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困惑:零陵明明有这么多田地,这么多人口,为什么总是没钱?
现在刘度知道答案了。
不是没钱,是钱都被中间环节截走了。
而盐,可能是最容易看清楚这件事的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