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泉陵城外十五里,湘水南岸的一片荒地上,热闹起来了。
两百个郡兵扛着锄头、镰刀、铁锹,在邢道荣的带领下,开始清理荒地。
这片地原本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些地方还有碎石,根本没法种东西。但现在,士兵们分成几队,有的砍灌木,有的挖石头,有的在翻土,干得热火朝天。
"用力!把这些石头都挖出来!"
"这边的树根要刨干净,不然种不了东西!"
"翻深一点,土要松!"
队率们在各自的区域指挥,士兵们虽然干得满头大汗,但没人喊累。
因为邢道荣已经说了,这片地开垦出来,种出来的粮食,有一部分是他们自己的。以后郡兵不但有固定的粮饷,还能分到屯田的收成。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荒地旁边,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里面堆着工具、粮食和水。刘度站在棚子边上,看着士兵们干活。
"太守,这片地不小。"方主簿在旁边说,"如果全部开垦出来,至少有五百亩。"
"五百亩,够种什么?"刘度问。
"种稻,种粟,都行。"方主簿说,"如果精耕细作,一年两季,收成应该不错。"
刘度点点头,继续观察。
远处,有几个士兵扛着一根粗大的树根,吃力地往外拖。树根很重,四个人抬着,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换人!"队率喊了一声,立刻有另外四个士兵接手,继续往外拖。
就这样轮换着,硬是把那根树根拖到了荒地边上。
刘度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方主簿说:"去问问附近有没有役牛可以租。"
"役牛?"
"对,用牛来犁地,比人力快多了。"刘度说,"而且以后种地,也需要牛。现在开始准备,来得及。"
"下官这就去问。"方主簿转身离开。
刘度又在荒地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城里走。
回城的路上,他路过了盐市。
和一个月前相比,盐市热闹了很多。原本只有十几个摊位,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个了。有大户的货摊,也有小贩的竹筐,大家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
"长沙新到的盐!五十五钱一升!"
"我这里更便宜!五十钱!"
"新鲜的井盐!不掺沙!"
刘度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些商贩互相竞争,压价叫卖。
一个老妇人站在摊位前,拿着几枚钱币,仔细比较着不同摊位的价格。最后,她在一个小贩那里买了两升盐,一共花了一百钱。
小贩给她称足了,还多抓了一小撮:"大娘,下次再来啊。"
老妇人笑着点头,拿着盐离开了。
刘度看着这一幕,没有停留,继续往郡府走。
郡府的校场上,另一批士兵正在训练。
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些士兵身上的装备,已经换了一部分。
原本破旧的皮甲,有一半换成了新的。虽然还不是铁甲,但至少看起来像样多了。武器也重新打磨过,刀剑锋利,不再锈迹斑斑。
"列队!"
"持枪!"
"刺!"
"收!"
队率的口令声整齐划一,士兵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比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很多。
邢道荣站在台上,看着这些士兵,眼中带着满意的神色。
刘度走到他身边:"练得怎么样?"
"比以前强多了。"邢道荣说,"有了新装备,弟兄们训练的劲头都不一样了。而且现在粮饷足,吃得饱,力气也大了。"
"能打了吗?"
"打山贼肯定没问题。"邢道荣说,"要是真遇到正规军,还得再练练。"
"那就继续练。"刘度说,"另外,巡逻队那边,情况怎么样?"
"很好。"邢道荣说,"这半个月来,巡逻队抓了三起欺行霸市的案子,都是以前跟李家有关的地痞。现在关在牢里,等着判。"
"商贩们怎么说?"
"都说郡府办事公道。"邢道荣笑了,"有几个小商贩,还专门送了礼品过来,放在郡府门口。"
刘度走到郡府门口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两筐满当当的鸡蛋与蔬菜。
他示意分给府里人后,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刘贤正在等他。
这段时间,刘贤一直跟着邢道荣在军中,帮忙训练士兵。虽然他年轻,资历浅,但架不住他是太守的儿子,而且确实肯吃苦,士兵们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敷衍,变成了认可。
"父亲。"刘贤看到刘度进来,站起来行礼。
"坐。"刘度说,"找我有事?"
"是。"刘贤犹豫了一下,"父亲,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
"邢郡尉让我带队去巡逻盐路。"刘贤说,"我想去,但不知道您同不同意。"
刘度看着他:"为什么想去?"
"因为……"刘贤顿了顿,"因为这段时间在军中,我看到那些士兵都在做事,都有用。我也想做点事,不想一直待在城里。"
"带队巡逻,不是玩。"刘度说,"盐路上什么人都有,遇到事了,你能处理吗?"
"我可以学。"刘贤认真地说,"而且邢郡尉说了,会让一个老队率跟着我,教我怎么做。"
刘度沉默了一会儿:"去吧。但记住,别冲动,遇事先想清楚再动手。"
"是!"刘贤的脸上露出笑容,"多谢父亲!"
他转身要走,刘度又叫住他:"还有,巡逻的时候,多看,多听,多想。盐路上的人,都在做什么,都在说什么,都记在心里。"
"是。"
刘贤离开后,刘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传来校场上的喊杀声,远处是城中的喧闹声,再远处,是荒地上开垦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零陵现在的样子。
刘度站起来,走到窗前。
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街道上,商贩们在叫卖。城外,郡兵在开荒。
和三个月前相比,零陵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有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因为,这座城开始动起来了。
人动,钱动,粮动。
动起来,才有希望。
五天后,方主簿带来了好消息。
"太守,役牛找到了。"他说,"附近几个村子,愿意把牛租给我们,一头牛一天五十钱。"
"多少头?"
"现在能租到的,有十头。"
"够了。"刘度说,"让他们明天就把牛送到荒地上,开始犁地。"
"是。"
第二天,十头役牛被牵到了荒地上。
这些牛都是附近农户养的,虽然不算强壮,但用来犁地够了。士兵们把犁套在牛身上,开始在已经清理出来的土地上犁地。
牛拉着犁,在地里慢慢走,犁过的地方,土壤被翻起来,露出黑色的泥土。
有了牛,效率比人工高了好几倍。
原本需要十几个人一天才能翻完的地,现在一头牛半天就能搞定。
士兵们看着牛犁地,都露出了笑容。
"这牛真好使!"
"以后种地,就得靠这些牛了。"
"等咱们自己也养牛,就不用租了。"
邢道荣站在地头,看着这些牛,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队率说:"回头问问太守,能不能申请买几头牛,咱们自己养。"
"买牛?"队率愣了一下,"这得不少钱吧?"
"是不少,但值得。"邢道荣说,"有了牛,不但能种地,还能拉车,运东西。长远来看,划算。"
队率点点头:"我回头就去问。"
半个月后,荒地已经开垦出了三百亩。
剩下的两百亩,还在继续清理。
刘度站在地头,看着这片翻好的地,对方主簿说:"可以开始种了。"
"种什么?"
"一半种稻,一半种粟。"刘度说,"稻的产量高,但需要水。粟耐旱,但产量稍低。两样都种,保险一些。"
"明白了。"方主簿记下来,"下官这就去安排种子。"
"还有。"刘度说,"从现在开始,记录每一块地的情况。什么时候种的,种了什么,用了多少肥,浇了多少水,都要记清楚。到了收获的时候,看看哪块地产量高,以后就按那个办法种。"
"是。"
方主簿走后,邢道荣从远处走过来。
"太守,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
"这半个月,巡逻队在盐路上又抓了两起案子。"邢道荣说,"一起是有人拦路抢劫商贩,一起是有人恐吓小贩,不让他们卖盐。"
"抢劫的抓到了?"
"抓到了,是几个流民,现在关在牢里。"
"恐吓的呢?"
"是李家原来的一个管事。"邢道荣说,"已经抓了,正在审。"
刘度点点头:"李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邢道荣说,"李家主听说这事后,亲自来郡府,说那个管事是私自行动,不是李家的意思。还说李家愿意配合郡府,一起维持秩序。"
"配合?"刘度笑了,"李家主总算想通了。"
"那这个管事怎么处理?"
"按律判。"刘度说,"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不用给李家面子。"
"是。"
邢道荣又问:"对了太守,关于买牛的事……"
"可以买。"刘度说,"但不要一次买太多,先买两头,试试看。如果养得好,以后再慢慢增加。"
"明白了。"
邢道荣转身离开,刘度又在地头站了一会儿。
远处,士兵们还在忙碌。有的在犁地,有的在播种,有的在修水渠。
这片荒地,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农田。
而零陵,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样。
刘度转身往回走。路过城门时,他看到城门口站着几个外地商贩,正在和守门的士兵说话。
"这位军爷,我们是从长沙来的,想在零陵做点生意,不知道要不要路引?"
"要路引。"士兵说,"但如果你们是来卖盐的,郡府有优待政策,可以先进城,再去郡府补办路引。"
"真的?"商贩们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士兵继续说,"在零陵做生意,得守规矩。不许哄抬价格,不许欺行霸市,不许短斤少两。谁敢乱来,郡府不客气。"
"明白明白,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不敢乱来。"
士兵点点头,让他们进了城。
刘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零陵的变化,就在这些小事里。
城门口的士兵,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散敷衍,而是认真执行规矩。
外地的商贩,愿意来零陵做生意,是因为听说这里秩序好,官府公道。
街上的百姓,脸上的愁容少了,偶尔还能看到笑容。
这些变化很小,但都是真实的。
刘度走回郡府,路过校场时,看到一队新兵正在训练。
这些新兵是最近招募的,准备补充到巡逻队和屯田队里。虽然动作还很生疏,但至少每个人都穿着新发的皮甲,拿着能用的武器。
刘度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书房。
桌上堆着一叠文书,都是各县送来的报告。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泉陵县令的。
报告里说,最近城里的盐价降到了五十钱一升,比一个月前便宜了十钱。百姓们都说这是郡府的功劳,对郡府的支持度明显提高。
刘度放下这份,又拿起下一份。
是营道县令的报告,说县里也想学泉陵,搞屯田,问郡府能不能支持。
刘度想了想,提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可以试点,郡府派人指导。"
批完后,他把文书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就这样,一份一份地处理,一直到天黑。
侍从端着灯进来,轻声说:"太守,该用晚膳了。"
"知道了。"刘度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城墙上有火光,那是守夜的士兵。
城里,偶尔有几声犬吠,夹杂着远处传来的说笑声。
零陵,正在慢慢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虽然前面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起跑线已经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