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还在城里发酵的时候,郡府收到了第一份商队被劫的报告。
"太守,出事了。"功曹主簿匆匆进来,"从长沙来的一支商队,在城外二十里被劫了,损失布匹三百匹,现银两千贯。"
刘度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商队今天一早逃回城里报的案。"
"劫匪有多少人?"
"商队说大约三四十人,都蒙着面,看不清长相。"
刘度皱眉:"城外二十里,应该是营道县的地界,那里以前有山贼?"
"以前没有。"功曹主簿说,"这一带一直很安全,所以商队才敢走。"
"那这次突然出现山贼……"刘度沉默了一会儿,"有古怪。"
他让人把邢道荣叫来。
"邢郡尉,城外出现山贼,你听说了?"
"听说了。"邢道荣说,"而且刚才又有消息传来,从武陵来的一支商队,也在城外被劫了。"
"又一支?"刘度脸色凝重,"位置在哪里?"
"也是城外二十里左右,不过是在西面。"
刘度走到地图前,在上面标出两个位置。
两次劫掠,一次在东,一次在西,都是城外二十里左右,都是商道的必经之路。
"这不是巧合。"刘度说,"这些山贼,是专门冲着商队来的。"
"太守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指使。"刘度转身看着邢道荣,"而且这个人,知道哪些商队值得劫,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
邢道荣脸色一变:"士族?"
"八九不离十。"
三天后,又有两支商队被劫。
这次劫的,都是从零陵往外运货的商队——一支运布匹去长沙,一支运陶器去武陵。
商队的货物被劫一空,有几个伙计还被打伤了。
消息传回城里,商贩们都慌了。
庞统来见刘度:"太守,再这样下去,商道要断了。"
"我知道。"刘度说。
正说着,门外有人来报:"太守,沙队长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沙摩柯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太守,我打听到山贼的老巢了!"
"在哪里?"
"在城西三十里的黑风岭。"沙摩柯说,"我这几天去周边的山里,拜访其他部落,有个部落的猎户告诉我,最近黑风岭上多了很多外人,扎了营寨。我亲自去看了,确实有营寨,而且有人把守。"
"有多少人?"
"我在山下看了一圈,估计有六七十人。"
刘度看向邢道荣:"能打吗?"
"能。"邢道荣肯定地说,"两百郡兵,加上沙队长的六十五溪兵,对付六七十个山贼,够了。"
"那就打。"刘度说,"明天一早就出发,动作要快,别让他们跑了。"
"是!"
第二天天刚亮,两百六十多人的队伍,从郡府出发了。
邢道荣带着两百郡兵走在前面,这些郡兵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精气神比之前好了很多。每个人都穿着皮甲,盾兵举着圆盾,枪兵扛着长枪,刀兵腰挂环首刀,队列整齐。
沙摩柯带着六十五溪兵走在后面,这些人现在也换上了郡府统一发放的皮甲和武器,和郡兵的装备一模一样。腰间挂着环首刀,肩上扛着长枪,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一个个斗志昂扬。
队伍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黑风岭附近。
邢道荣让队伍停下,低声对沙摩柯说:"沙队长,你对这里熟悉吗?"
"熟。"沙摩柯指着前面的山,"这座山我以前来过,有三条路能上去。正面一条,是大路,但容易被发现。侧面两条,都是小路,很隐蔽。"
"那就兵分两路。"邢道荣说,"我带郡兵从正面上,吸引他们注意。你带五溪兵从侧面小路绕过去,堵住他们后路。"
"好!"
沙摩柯招呼自己的人,压低声音用五溪话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侧面的林子。
五溪兵们点点头,开始往林子里钻。
他们的动作极快,而且几乎没有声音。穿着皮甲在林中穿行,就像幽灵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邢道荣等了一刻钟,心里估算着时间,然后挥手示意:"进攻。"
两百郡兵开始往山上推进。
山路崎岖,两边都是密林,枝叶遮天蔽日,视线很受限。
队伍刚走了不到半里,前面的斥候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有情况。
邢道荣立刻让队伍停下,悄声问:"怎么了?"
"前面有人。"斥候压低声音,"大约十几个,在林子里埋伏。"
话音刚落,林中突然射出一箭,擦着斥候的头皮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杆还在颤动。
"有埋伏!盾兵上前!"邢道荣大喝。
前排的二十个盾兵迅速举起圆盾,组成一道盾墙。盾牌是新打造的,木制外框,中间包了一层牛皮,能挡住大部分箭矢。
林中又连续射出七八支箭,"嗖嗖嗖"破空而来。
箭头撞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大部分箭都被盾牌挡住了,箭头扎进牛皮,没能穿透。
但有一支箭从盾牌的缝隙钻进来,射中了一个郡兵的肩膀。
那郡兵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咬着牙没有后退,依然举着盾牌。
"枪兵跟上!向前推进!"邢道荣下令。
枪兵从盾兵后面跟上,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来,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整个队伍组成一个枪刺猬的阵型,缓缓向前移动。
这是这段时间反复训练的阵型,步伐整齐,盾墙稳固,枪林密集。
林中的山贼见箭射不中,开始慌了。
"他们上来了!快撤!"
十几个山贼从林中冲出来,想往山上的营寨跑。
"追!保持阵型!"邢道荣吼道。
郡兵们加快速度,但依然保持着盾墙和枪林的阵型,没有散乱。
这是训练出来的纪律——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破坏阵型。
山贼们边跑边回头射箭,但郡兵的盾阵稳稳当当,箭都被挡住了。
追了大约两百步,前面出现了山贼的营寨。
营寨很简陋,就是用削尖的木桩围起来的一片空地,大约有二十丈见方。里面搭着七八个窝棚,用树枝和兽皮搭成,歪歪斜斜的。
空地中央有个火堆,还在冒烟,旁边堆着一些劫来的货物——布匹、陶器,还有几袋粮食。
看到自己人被追,营寨里突然冲出来三四十人,手持刀斧,有的还拿着木棍,大喊着向郡兵冲来。
这些山贼衣衫褴褛,但手里的武器却不差,刀刃锋利,斧头沉重,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过的。
"列阵!准备接战!"邢道荣吼道。
盾兵迅速在前面排成两排,盾牌组成一道严密的防线。第一排的盾兵半蹲,盾牌斜靠在地上。第二排的盾兵站立,盾牌举在胸前,和第一排的盾牌错开,形成两层防御。
枪兵在盾兵后面,长枪斜指前方,枪尖从两层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来,密密麻麻,就像一堵带刺的墙。
山贼们冲到近前,和盾墙撞在一起。
"砰!"
一个山贼挥着斧头,狠狠砸在盾牌上,盾牌被砸得凹陷下去,盾兵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但第二排的盾兵立刻顶上,稳住了阵型。
后面的枪兵抓住时机,长枪猛地刺出。
"刺!"
枪头扎进了那个山贼的胸口,鲜血飞溅。
山贼惨叫一声,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整个人倒了下去。
另一个山贼想从侧面绕过来,刚绕过盾墙,就被两支长枪同时刺中,一支刺中肩膀,一支刺中腹部。
他想后退,但已经晚了,两个枪兵用力一绞,枪头在他体内搅动,他口中喷出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山贼们虽然凶狠,悍不畏死,但面对训练有素的阵型,根本占不到便宜。
他们的刀斧砍在盾牌上,只能留下一道道划痕,却破不开防线。有的山贼想用蛮力推开盾墙,但盾兵们咬着牙顶住,脚下稳如磐石。
而郡兵的长枪,却一次次从缝隙中刺出。
每一刺都精准,每一刺都致命。
有的刺胸口,有的刺喉咙,有的刺腹部。
山贼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顶不住了!快撤!"一个山贼头目吼道。
"撤!往后撤!"
剩下的二十多个山贼开始往营寨后面退,想从后面的小路逃走。
但刚转身,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休想逃!"
沙摩柯带着六十五溪兵,从营寨后面的林中冲了出来。
这些五溪兵早就摸到了位置,一直趴在林中等待。
他们身上的皮甲被树枝刮出了一道道痕迹,脸上也有些划伤,但眼中都是兴奋和杀意。
沙摩柯冲在最前面,手持环首刀,双眼血红,赤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准最近的一个山贼,大喝一声,一刀劈下。
那山贼举起砍刀想挡,但力气根本比不过沙摩柯。
"当!"
两刀相撞,山贼的砍刀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沙摩柯没有停顿,顺势一刀横扫,刀刃划过山贼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山贼捂着脖子,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其他五溪兵紧跟在后面。
一个五溪兵和一个山贼对砍,山贼力气大,一刀砍得五溪兵后退了半步。
山贼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砍向五溪兵的头部。
五溪兵没有硬接,而是一个侧身,避开了这一刀。
山贼的刀砍空了,身体因为用力过猛,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衡。
就是这一瞬间,五溪兵从侧面一刀砍在山贼的腿上。
"啊!"
山贼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刀也掉在了地上。
五溪兵没有犹豫,补上一刀,砍在山贼的后颈上。
鲜血飞溅,山贼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另一边,两个五溪兵配合对付一个山贼。
一个用长枪牵制,一枪刺向山贼的胸口。
山贼用刀挡开,但另一个五溪兵已经从侧面绕过来,一刀砍在他的腰上。
山贼惨叫着倒地,那个拿枪的五溪兵上前一步,一枪刺穿了他的胸口。
还有一个山贼想跑进林子,刚跑了几步,就被一个五溪兵追上。
五溪兵在山林中的速度,比山贼快得多。
他几步就追到了,一脚踢在山贼的腿弯上,山贼扑倒在地。
还没爬起来,一把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
山贼不敢动了,举起手投降。
营寨里,山贼们彻底乱了。
前面是郡兵的盾墙和枪林,稳步压过来。
后面是五溪兵的猛攻,凶狠异常。
左右都是密林,想跑也跑不出去,因为五溪兵对山路太熟了,谁敢往林子里跑,立刻就会被追上。
"投降!我们投降!"
有山贼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看到有人投降,其他山贼也纷纷丢下武器,跪在地上。
"都给我老实点!"沙摩柯吼道,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邢道荣带着郡兵从正面压过来,枪林逼到了跪地的山贼面前,一个个枪尖对准他们,只要有人敢动,立刻就能刺穿。
"绑起来!"
郡兵们迅速上前,把投降的山贼一个个绑起来。
有山贼想趁乱逃跑,刚站起来,就被一支长枪从背后刺穿,惨叫着倒地。
"谁敢动,这就是下场!"邢道荣吼道。
剩下的山贼再也不敢动了,老老实实跪着,让郡兵绑。
营寨里,地上到处都是血。
十六具山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长枪刺穿,有的被刀砍中要害,有的脖子上还在往外冒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二十三个受伤的山贼被绑在一起,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了,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衣服。
三十五个投降的,也被绑起来,跪在营寨中央,一个个脸色惨白,不敢抬头。
郡兵这边,五个人受了伤。
三个被箭射中,箭头扎在肩膀或手臂上,郎中正在帮他们拔箭,每拔一根,那郡兵就咬着牙闷哼一声,但没人喊疼。
两个在近战中被砍伤,一个手臂上有道很深的伤口,血流得很多,郎中正在用布条紧紧缠住止血。另一个大腿被砍了一刀,伤口有一掌长,肉都翻开了,郎中在上面撒了些止血药,然后用布条裹起来。
五溪兵那边,八个人挂了彩。
有的是被树枝刮伤的,有的是在近战中被刀砍到的,但都是皮外伤。
这些五溪兵受了伤,连哼都不哼一声,随便包扎一下,就继续站着,帮着看守俘虏。
沙摩柯走到邢道荣面前,脸上带着兴奋:"郡尉,这一仗,打得痛快!"
"你们五溪兵,打得不错。"邢道荣说,"要不是你们从后面包抄,这些人早就散了。"
"那是,山里的路,我们闭着眼都能走!"沙摩柯得意地说,然后指着营寨里的货物,"郡尉,你看,那些被劫的货,都还在!"
邢道荣看过去,果然,营寨里堆着不少布匹、陶器,还有几袋粮食,应该就是这几天劫来的。
"好。"邢道荣说,"把这些都清点出来,能还给商队的,就还回去。"
"是。"
阳光透过林间的枝叶洒下来,照在营寨里的血泊上,反射出暗红的光。
山贼的营寨被攻破了,山贼或死或降,无一逃脱。
沙摩柯站在营寨中央,看着周围忙碌的郡兵和自己的族人,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是他们下山后的第一战。
也是他们证明自己的第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