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郡守府。

夜已深,书房里的烛火还在跳动。

刘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眉头紧锁。

从襄阳回来已经五天了,但他几乎没有休息过。

白天处理政务,晚上查看各地传来的文书,批阅到深夜是常态。

桌上堆满了竹简和纸张——都是交州各郡送来的报告。有田地丈量的进度,有赋税征收的情况,有屯田开荒的成果,还有各地驻军的编制和装备情况。

每一份文书,他都要仔细看过,批注意见。

"太守,夜深了。"赖恭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刘度转过身,接过粥碗:"先生辛苦。"

"不辛苦。"赖恭看着他憔悴的脸色,"倒是太守,您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我知道。"刘度喝了一口粥,"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放下碗,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书:

"你看这个,苍梧郡的屯田,比预计的进度慢了两成。"

"这......"赖恭接过来看了看,"可能是因为当地的百姓还不太习惯新的耕作方式。"

"不只是这个。"刘度又拿起另一份,"南海的水军训练,也慢了。裴潜说,很多士兵是新招的,还没有完全适应。"

赖恭听出了他话里的焦虑:"太守,您是在担心江东?"

刘度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江东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很低,"孙权是个有野心的人,南海一役,他虽然退兵了,但那不是认输,只是暂时按下。"

"可是太守,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准备了吗?"赖恭说,"庞军师正在南海督训水军,贤公子也在训练新兵,应该......"

"不够。"刘度打断他,"远远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赖恭:

"若江东此时全力攻来,我们能守住南海吗?"

赖恭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守是能守住。"刘度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我们刚平定交州,元气还没恢复,一旦打起来,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那太守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强的水军,更多的将才。"刘度说,"这不是远虑,而是迫在眉睫的事。"

他顿了顿:

"还有甘宁那边,必须尽快定下来。我们太缺能统领水军的将领了。"

"可是甘将军到现在还没有回音......"赖恭有些担心。

"再等等。"刘度说,"他在考虑,这是好事。至少说明他动心了。"

赖恭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守,庞军师派人送来急报。"一个侍从快步走进来。

刘度接过竹简,展开一看,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了?"赖恭问。

"庞统说,南海那边发现了江东的探子。"刘度放下竹简,"看来孙权还在盯着我们。"

"这......"

"加强戒备。"刘度说,"让庞统盯紧了,有任何异动,立刻快马来报。"

"是。"

侍从退下后,刘度重新坐回桌前。

他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忽然有些疲惫。

交州刚刚平定,政务千头万绪,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盯着。

而江东的威胁,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粥,一口气喝完。

然后继续拿起竹简,批阅文书。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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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州,苍梧郡。

郡守府的大堂里,几个本地士族代表战战兢兢地站着。

裴潜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田地丈量的事,你们配合得很好。"他的声音很平静,"赋税也按时交了。"

几个士族代表松了口气,正要说话——

"但是。"裴潜话锋一转,"屯田的进度,为什么比预计慢了两成?"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个年长的士族代表小心翼翼地说:"裴府君,这......这实在是因为百姓还不习惯新的耕作方式,我们已经在尽力督促了......"

"尽力?"裴潜冷笑一声,"你们若真尽力,怎么会慢这么多?"

"这......"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裴潜站起身,俯视着他们,"一个月之内,把进度赶上来。否则,就别怪我按律办事。"

"是,是......"几个士族代表连连点头,冷汗都下来了。

"下去吧。"

等人都退下后,裴潜的副手走过来,低声说:

"府君,这些人其实已经算配合了。毕竟之前从来没有推行过这种政策,慢一点也正常......"

"我知道。"裴潜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但刺史不会接受'慢一点'这种说辞。"

"可是......"

"你不明白。"裴潜看着窗外,"太守在零陵的时候,士族反抗得很厉害。他用了整整两年,才把那些刺头一个个收拾掉。现在轮到交州,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副手沉默了。

"而且。"裴潜继续说,"刺史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交州的士族,而是江东。他需要交州尽快稳定下来,需要更多的兵力和粮食,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乱。"

"江东......会打过来吗?"

"会。"裴潜很肯定,"只是时间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所以我们必须快,必须在江东动手之前,把交州真正稳定下来。"

窗外,苍梧郡的街道上,百姓来来往往。

比起一年前,这里已经安定了很多。

但裴潜知道,这份安定,是建立在士族的恐惧之上的。

麊泠的事情,在交州传得很广。

那些士族,不是真心归顺,只是在等待时机。

一旦刘度露出破绽,他们随时会反扑。

而江东,就是他们最大的希望。

"盯紧了。"裴潜转身,对副手说,"尤其是那些大族,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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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吴郡。

议事堂。

气氛压抑得可怕。

凌统跪在堂下,一身孝服,双眼通红。

"主公!"他的声音嘶哑,"请让末将领兵,再伐江夏!"

孙权坐在上首,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堂上的其他将领,也都沉默不语。

周瑜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主公,三军刚从南海和江夏撤回,将士疲惫,粮草也需要清点。"他劝道,"此时出兵,恐怕......"

"公瑾。"孙权打断他,声音很低,"父仇不共戴天。凌操将军,是为我江东而死。我父,也是那荆州刘表所害!我若不报仇,如何面对江东将士?"

"主公......"周瑜还想再劝。

"而且。"孙权站起身,走到堂下,"南海一役,我军无功而返,江夏更是铩羽而归。若再不立威,江东上下,如何服众?"

他看着周瑜:

"公瑾,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的利弊。"

周瑜沉默了。

孙权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凌统:

"公绩,你起来。"

凌统抬起头,眼中含泪:"主公......"

"我答应你。"孙权说,"即刻发兵,攻打江夏。"

"谢主公!"凌统重重磕了个头。

孙权转向周瑜:"公瑾,你也随军出征,统筹全局。"

周瑜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主公。"

"黄盖,韩当,凌统听令!"孙权大步走回上首,声音冷厉,"三日之内,集结三万兵马,战船五百艘,即刻出发,直取江夏!"

"是!"

堂下众将齐声应和。

凌统起身,眼中的泪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黄祖,等着吧。"他低声自语。

周瑜站在一旁,看着孙权的背影,心中叹息。

主公这次出兵,更多的是情绪使然。

南海受挫,让他心中憋着一口气。

凌统请战,正好给了他一个发泄的出口。

但这样的决策,是否明智?

周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仗,恐怕不会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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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刘表府。

书房里,气氛凝重。

案上摆着一封加急文书,是江夏黄祖派人送来的。

"江东发兵了?"刘表看着文书,眉头紧锁。

"是。"文聘站在一旁,"据探子回报,孙权号称集结了八万兵马,战船一千艘,已经发兵了。"

"八万......"刘表放下文书,"这是要与江夏决战了。"

"主公,末将请命出战!"霍峻上前一步,"江夏若失,荆州门户大开,必须支援!"

"末将也请战!"文聘也跪了下来。

刘表却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

"主公?"霍峻不解。

"若此时荆州大规模调兵,曹操必然趁虚而入。"刘表说,"我们不能为了江夏,把整个荆州都赔进去。"

"可是......"

"黄祖有两万兵马,江夏地势险要,未必守不住。"刘表说,"我们静观其变。"

霍峻和文聘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甘,但还是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吴巨站了出来。

"主公,末将有一计。"

刘表看向他:"且说。"

"可令刘度出兵,助守江夏。"吴巨说。

"刘度?"刘表皱眉。

"正是。"吴巨侃侃而谈,"如今荆南、交州已稳,江东刚自南海撤军,短期内不会再南下。刘度兵力充足,又训练有素,正是援助江夏的最佳人选。"

刘表沉思不语。

蔡瑁这时凑到了刘表附近,低声说:

"主公,吴巨所言有理。而且......"

他顿了顿,更加压低声音:

"刘度近来拥兵自重,颇有不臣之心。不如借此机会,命他出兵援助江夏,以消耗其兵力,也好断其野心。"

刘表没有看向他,但眼睛微微眯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传令,命交州刺史刘度,即刻出兵,协助江夏抵御江东。"

"是!"

蔡瑁和吴巨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得意。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

吴巨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这是一着怎么算都不亏的棋。

若刘度成功解围,功劳必被黄祖尽数吞下,他刘度白白损兵折将。

若刘度失败,或孙权顺势夺下南海,他便可立即参刘度一本——不能保境安民,失职失察。

无论胜败,刘度都会被拖入泥潭。

而他吴巨,只需要坐看好戏。

"刘度啊刘度。"吴巨低声自语,"交州刺史之位本为我所有……吃我的,你就给我吐出来……"

夜色中,他的笑声显得格外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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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郡守府。

刘度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准备休息,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守!襄阳急报!"

赖恭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刘度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东攻打江夏,使君命我出兵协助?"

"是。"赖恭说,"而且使者说,要您即刻发兵,不得延误。"

刘度盯着文书,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

"好一招借刀杀人。"

"太守?"赖恭不解。

"这是要拿我当刀使。"刘度放下文书,"无论胜败,我都讨不到好。"

"那我们......"

"去。"刘度斩钉截铁,"必须去。"

"可是太守......"

"不去不行。"刘度看着赖恭,"若不去,就是抗命不尊。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名正言顺地治罪于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而且,江夏若失,江东下一步就会盯上整个荆州。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赖恭沉默了。

"传令下去。"刘度转身,眼神坚定,"沙摩柯,邢道荣集结五千兵马,三百山军,三日后出发。"

"是。"

赖恭退下后,刘度独自站在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犬吠声,显得格外清晰。

刘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次出兵,凶多吉少。

但他别无选择。

"来吧。"他低声自语,"早晚要面对的,躲不掉。"

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荆州有人要拿他当刀使,那他就做这把刀。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

零陵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郡守府的书房里,烛火依然明亮。

刘度坐回桌前,这一夜,注定无眠。

大浪,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