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城墙上,吕公趴在城垛后面,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轮箭雨了。箭矢钉进砖石的声音密集得像蝗虫啃食麦秆,一声接一声,从天亮到现在就没停过。他左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包扎的布条早就浸透了,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管这个。
城头每天都在换人守,轮到谁,谁就得上。上去了,就得撑着,撑不住也得撑。
"吕将军……"旁边一个士兵爬过来,脸上全是灰,分不清是土还是血迹,"箭囊空了。"
吕公看了他一眼,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用嘶哑的声音说:"去捡。"
"捡哪的?"
"死人身上。"
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弓着腰往后走。吕公继续趴着,城下的喊杀声一刻不停,投石机的轰鸣也一刻不停。突然,一块石头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吕公本能地闭上眼。等睁开眼,他守着的这段城垛已经塌了一角。他往那个缺口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城下,攻城梯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一样往上爬。东吴的士兵一批接一批,这边梯子刚被推倒,那边立刻又有新的靠上来。不是试探,是真的在啃,一口一口,啃城墙,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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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段城墙,甘宁手里的刀已经是第三把了。第一把卷刃了,扔了。第二把断了,也扔了。现在这把是从地上捡的,刀柄上还沾着血,握起来滑,但能用就行。
一个东吴士兵刚爬上城头,甘宁一刀砍过去,刀刃砍进对方肩膀,卡在骨头里。他用力拔,拔不出来。那士兵痛得大叫,手里的枪往前一刺。甘宁松开刀柄,侧身躲过,顺手抓住枪杆,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胸口,把人撞下城墙。他弯腰捡起另一把刀,继续砍。
张硕靠在墙边,左臂已经重伤,只剩右手还能动。他抓着刀,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甘将军……我……"
"闭嘴!"甘宁吼回去,"能站就站着,站不了就趴着射箭!"
"箭……箭没了……"
"那就拿石头砸!"
张硕不再说话,咬着牙捡起一块碎砖,砸向又一个爬上来的敌人。砖头砸中对方的脸,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摔下去。张硕喘着粗气,又捡起另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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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段城墙,苏飞的右手虎口已经崩裂了。弓弦反复勒过那道伤口,血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筋。但他还在拉弓,拉一次,疼一次,疼得整只手都在抖,但箭还是要射。
箭囊早就空了。苏飞扔掉弓,从地上捡起死人身上的箭。那些箭上带着血,有的箭杆断了,有的箭羽掉了,但能用。他重新搭箭,咬着牙拉开弓,手腕的伤口裂得更大,血顺着手指流到弓弦上。他松手,箭飞出去,钉进一个东吴士兵的脖子。那士兵摔下攻城梯,砸在下面的人身上。苏飞擦了擦手上的血,又捡起一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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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到处是血,不是溅开的血,而是血和土混在一起形成的血泥,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都拔不出来。陈就的腿伤了,趴在地上,还在射箭。每拉一次弓,伤腿就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忍着,箭射出去,命中一个正在爬梯的士兵,那士兵松手,掉下去。陈就又拿起一支箭,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搭上了弓弦。
邓龙守在一段塌陷的墙口,身上被刺了一枪,血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他靠在那里,刀横在身前,挡着冲上来的敌人。又一个东吴士兵冲过来,邓龙一刀砍过去,砍中对方肩膀。那士兵惨叫一声,手里的枪往前一刺,刺进邓龙的腹部。邓龙低头看了一眼枪头,然后抓住枪杆,往前一拉,把那士兵拉到面前,咬着牙一刀砍在他脖子上。那士兵倒下,邓龙也撑不住了,想用身体堵住墙口,但被部下强行拖了回来。
这是第六天,守城的第六天。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少,但还在守。没人说撤,也没人敢说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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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江东军营。黄盖站在高台上,看着城墙,眼中没有半点喜色。
"第几批了?"他问。
"第九批。"副将的声音有些发虚。
"伤亡多少?"
副将犹豫了一下:"……接近两千。"
黄盖的脸色阴沉下来。又两千人。六天时间,投进去五六千人,连城墙都没完全拿下。他手指紧紧抓着栏杆,指节都发白了。
"城上还有多少人?"
"探子说……不到一千。"
黄盖沉默了很久。不到一千人,守了六天。而他这边,三万大军,啃了六天,还没啃下来。他转过身,副将能看到他脸上青筋暴起。
"传令。"黄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暂缓攻城。"
"暂缓?"副将愣了,"将军,再加把劲,城墙就……"
"闭嘴!"黄盖瞪了他一眼,"先轮换兵力,重整攻势。我要的是拿下江夏,不是送死!"
"是……是。"
号角声响起,声音低沉悠长。攻城梯开始撤下来,一架接一架。投石机也停了,巨大的石块停在半空,再没有砸下去。城下的喊杀声,像退潮的海水,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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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吕公听到城下安静下来,愣了一下。他撑着刀站起来,腿都是软的,差点摔倒。他扶着城垛,往城下看。东吴的士兵正在撤退,攻城梯一架架被抬走,投石机也不再轰鸣。
"退了?"旁边一个士兵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吕公点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他坐回地上,整个人瘫软下来,像一摊烂泥。太累了,从天亮守到现在,连水都没喝一口,嘴唇都裂了。
甘宁从东段走过来,身上的甲胄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稳,显然也到了极限。
"退了?"他问。
吕公点头:"应该是要换批人。"
甘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城下。东吴的军营还在那里,旗帜密密麻麻,士兵成千上万,但攻势,确实慢下来了。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难看。
"他们露怯了。"甘宁低声说。
"什么?"
"黄盖和韩当小儿。"甘宁说,"他们开始担心,这城还值不值得这么打。"
吕公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甘宁说的是什么意思。六天时间,东吴投进去几千人,伤亡惨重,但城还没拿下。黄盖开始算账了,开始犹豫了。
甘宁转身,看着城头的守军。那些人坐在地上,靠着墙,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捡箭,有的只是呆呆坐着,什么都不做,眼神空洞。
"六天。"甘宁说,"咱们守了六天。"
"够了吗?"吕公问。
甘宁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但是还得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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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郡守府,书房。
刘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桌上摆着一封刚写好的信,墨迹还没干。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斟酌良久才写下的。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太守。"赖恭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信写好了?"
刘度转过身,点点头,把信递给赖恭:"看看。"
赖恭接过信,展开,快速浏览。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放下信,盯着刘度看了很久。
"太守,这信……"他的声音有些犹豫。
"怎么?"
"如若让使君知道。"赖恭说,"我们将更被动。"
"对。"刘度平静地说。
赖恭愣了一下:"可是……您不担心……"
"会觉得我拥兵自重?"刘度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会觉得我野心勃勃?"
赖恭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刘度。
刘度走回桌前,坐下,看着那封信。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那不就是和现在没区别吗?"他说,"襄阳那些人,早就把我当成心腹大患了。蔡瑁,吴巨,他们巴不得我死。我小心翼翼,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我大张旗鼓,他们也还是要弄死我。既然结果一样,何必遮遮掩掩?"
赖恭若有所思,良久,他才开口:"恭……愿亲送此信。"
刘度点点头,把信递过去。赖恭接过信,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房间里又只剩下刘度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烛火。火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忽明忽暗。刘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成败……就在此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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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城下,黄盖正在调兵,准备重整攻势。几个将领围在他身边,商议明日如何再攻。凌统站在一旁,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杀气。
"黄将军,什么时候再攻?"他问,声音里压着怒火。
"不急。"黄盖说,"先让士兵休整,等明日再……"
话还没说完,东侧,竟陵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起初很远,很轻,像闷雷在地平线上滚动。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都开始震动。
凌统皱起眉头:"什么声音?"
黄盖也听到了,转头看向东侧。远处,尘土大起,像一道黄色的墙向这边推过来。几个哨兵飞奔回来,大声喊:"有敌军!东侧有敌军!"
黄盖脸色大变,快步走到高台边缘,往东侧看。尘土渐渐散开,露出一支此前从未出现在战场上的军队。那支军队自侧翼杀出,旌旗展开,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为首者,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坐在马上,气势逼人。是邢道荣。他身后,是沙摩柯率领的三百山军。马车上坐着一个身穿儒服的文士,正是庞统。再往后,是五千零陵军,阵型整齐,步伐如一。
旗帜上,一个大大的"刘"字,在风中飘扬。
零陵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