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的水军撤回巴丘港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残破的战船在江面上排成一列,每一艘都伤痕累累。船体上到处是烧焦的黑色痕迹,有些地方还在冒着青烟,散发着刺鼻的焦味。船舷上插满了箭,密密麻麻的,像刺猬一样。有些箭还在燃烧,火星随风飘落。
甘宁站在营中,浑身是血,脸色惨白。
他看着远处还在缓缓推进的曹军铁索船阵,咬紧牙关。
"把船开过去!"他嘶哑着喊道,声音都变了调,"堵住港口!不让曹军的大船进来!"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残破的战船在江面上移动,缓慢地靠近港口入口处。船桨划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船首交错,互相抵住,像一道道栅栏。粗大的铁锚被抛下去,咚的一声砸进江底,激起浑浊的水花。缆绳死死绷紧,把船只牢牢固定住。
十几艘战船横在港口处,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从江面上看,这些船就像一堵破碎的城墙,挡在巴丘港前面。虽然已经千疮百孔,但还在坚守。
港口被封死了。
港内是荆南最后的防线,是整个荆南的命脉。
港外,是曹军那移动的钢铁堡垒。
刘度站在岸上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明白——巴丘不能失。
一旦巴丘失守,曹军就会顺势南下,长沙、武陵、桂阳、零陵,整个荆南四郡就会接连失守。
这里守不住,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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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军的旗舰上。
曹纯站在最高处,身披重甲,手扶着栏杆,远远望着巴丘港。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荆南的战船堵住了港口,眉头紧皱,但很快就冷笑起来。
"以为几艘破船就能挡住我十万大军?"他自言自语,"可笑。"
他转身,对身后密密麻麻站着的将领们大喊:
"给我杀上岸去!踏平巴丘!今晚宿营长沙!"
声音被江风卷着,传出很远,传到每一艘战船上。
毛玠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道:
"将军,浅滩混战,地形不利。如果战事有变,我军恐怕难以撤退。不如……"
"退?"曹纯猛地转头,眼中有怒火在燃烧,"退什么退!我们有十几万大军,他们不过两万多人!十个打一个,还能输不成?"
他走到船舷边,对着下面黑压压的士兵大吼:
"兄弟们听着!今晚攻下巴丘,封妻荫子就在今日!杀一个荆南兵,赏银十两!杀十个,封百户!随我杀啊!"
"杀啊!"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在江面上回荡。
战鼓擂响了,咚咚咚咚,急促而沉重,像是催命的鼓点。
很快,曹军的战船开始抛锚。
那些巨大的铁锚被十几个士兵合力抬起,然后砸进江底。铁链绷紧的时候,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铁索船阵缓缓停下,像一座大山一样立在江面上,遮天蔽日。
船上的士兵开始把登陆用的小舟放下去。
那些小舟很简陋,就是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每艘只能坐五六个人。士兵们跳进小舟,船身立刻晃动起来。他们举着盾牌,握着长矛,弓弩搭上了箭。
一艘,两艘,三艘……十艘,二十艘,五十艘……百余艘。
越来越多的小舟被放下去,在江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开,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向岸边。
粗略一数,至少有上百艘小舟。
每艘坐五六个人,那就是五六百人。
但这只是第一波。
后面还有更多的战船,更多的小舟,更多的士兵。
曹军像潮水一样,向巴丘港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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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
黄忠和魏延已经率军搭好了防御工事。
木桩交错地插在滩涂上,每一根都削得很尖锐,在夕阳下泛着寒光。土袋堆叠成半人高的矮墙,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浅壕沟挖在滩涂前缘,只有半人深,沟底铺满了削尖的竹签。拒马横七竖八地摆着,上面绑着尖锐的木刺,像是张开的獠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工事挡不了多久。
黄忠站在一个土堆上,手里握着一张改良的长弓。
那弓很大,弓臂比普通弓长了一倍多,弓弦粗如小指。拉开弓的时候,发出咯咯的声音,弓身都在颤抖,像是随时会断。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小舟,那些小舟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片黑色的蝗虫。
"弓箭手!"他大喊,声音洪亮,"列阵!"
身后的弓箭手立刻列队,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搭箭拉弦,箭头对准远处的小舟。
黄忠等着,等那些小舟进入射程。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放!"
嗖嗖嗖——
箭矢如暴雨般射出,在空中密集得像一片乌云。箭矢划过天空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像是无数鬼魂在尖叫。
然后落在小舟上。
第一艘小舟被射中,船上五个士兵几乎同时倒下。有人被射中胸口,箭头穿透铠甲,深深扎进身体,血从嘴里涌出来。有人被射中面门,箭头从鼻梁穿进去,整张脸都被射烂了,血肉模糊。
船失去控制,在水面上打转。
第二艘,第三艘,十几艘小舟被射成了刺猬。
有的箭射穿了船板,木板裂开,江水立刻涌进来。士兵们慌忙想堵住洞,但来不及了。江水越涌越多,船身倾斜,然后翻了。
士兵们掉进江水里,身上沉重的铠甲立刻把他们往下拽。他们在水中挣扎,手脚乱舞,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肺里。他们在水下张着嘴,想呼吸,但只能喝到更多的水。
很快,他们就沉了下去,只有几串气泡冒上来。
"再来!"黄忠大喊,"接着射!"
第二轮箭雨落下。
更多的小舟被射中,更多的士兵倒下。
曹军的小舟群顿时乱成一团。有些船被射穿开始下沉,有些船互相碰撞,桨被打断,有些船里的士兵全死了,船在水面上漂浮,像一座座浮动的坟墓。
但这只是暂时拖延了曹军登陆的速度。
后面还有更多的小舟在不断放下来,源源不断,像是永远杀不完。
沙摩柯和邢道荣协助水军撤离后,立刻率军赶到江滩,配合魏延和黄忠设防。
此刻,巴丘港内已经集结了荆南能调动的所有兵力。
除了各郡必须留守的守军,能来的都来了。
两万三千人。
这是荆南的全部家底。
士兵们握紧手中的刀枪,手心冒汗,汗水顺着手柄往下流。他们看着远处那些如蝗虫般密集的小舟,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因为他们都知道,身后就是家。
巴丘失守,长沙就守不住。
长沙失守,武陵、桂阳、零陵都会跟着陷落。
退无可退。
魏延走到邢道荣身边,压低声音问:
"你说江上有多少敌人?"
邢道荣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战船,咽了口唾沫:
"军师说,十几二十万……应该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咱们两万多人,对面十几万……"
沙摩柯也听到了,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脸色越白:
"那……那咱们一个人得杀……杀十个?"
四周突然安静了。
士兵们都听到了这话,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一个杀十个?
那怎么杀得完?
就在这时,黄忠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洪亮,在紧张的气氛中格外突兀,震得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沙将军说得好!"他大喊,声音传遍整个阵地,"弟兄们!一人杀十个曹军!咱们就赢了!"
他举起长弓,指向远处的曹军:
"曹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晕船吐得稀里哗啦!咱们是在自己家门口打仗,占尽地利!十个病猫,也打不过一只猛虎!"
"对!"魏延也大喊,"咱们是猛虎!他们是病猫!"
"杀曹军!杀曹军!"
士兵们跟着呼喊,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
"杀曹军!"
"杀曹军!"
"杀曹军!"
喊声如雷,震得江面都在颤抖。
这喊声传到江面上,传到曹军的耳中。
曹纯站在旗舰上,听到这喊声,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荆南军会被曹军的人数吓破胆,会士气低落,甚至会有人逃跑。
但现在听起来,他们的士气反而高得吓人。
曹纯皱起眉头,心里开始有些不安。
他看着远处的江滩,心里盘算着。
他手下真正精锐的,是还没登陆的虎豹骑。那是曹家最精锐的骑兵,每一个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精英,身穿最好的铠甲,骑着最好的战马,配着最好的武器。
那些骑兵,才是压垮对方的铁锤。
但虎豹骑不能现在上。
浅滩泥泞,到处是水,马腿会陷进去,根本冲不起来。骑兵失去了冲锋的速度,就是活靶子。
必须等步卒先打开缺口,在岸上站稳脚跟,清理出一片平地,虎豹骑才能冲锋。
他本以为,十万步卒压上去,刘度那两万多人,很快就会崩溃。
但现在看这阵势,恐怕没那么简单。
曹纯心里开始打鼓,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转身,对身边的将领说:
"传令下去,登陆后不要恋战,先站稳脚跟,扩大滩头阵地。等人数够了,再一起进攻。"
"是。"
但战事,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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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批登陆舟顶着箭雨,终于靠岸了。
曹军士兵跳进膝盖深的江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江水冰冷刺骨,灌进靴子里,灌进铠甲的缝隙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甲胄立刻被浸湿,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很费力。
他们举着盾牌,弓着腰,顶着箭雨,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水很浑浊,根本看不到脚下,不知道会踩到什么。有人一脚踩进泥坑里,整条腿都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他慌忙想挣脱,但越挣扎陷得越深。后面的人推着他往前走,他失去平衡,整个人栽进水里,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再也爬不起来。
水下踩着的不知道是泥还是尸体,软绵绵的,有时候还会动一下。
黄忠看到曹军开始登陆,立刻调整战术:
"弓箭手!改变目标!射远处的船!切断他们的后援!"
箭阵立刻调整,不再射已经登陆的士兵,而是射那些还在江面上的小舟。
一艘刚放下士兵的小舟正准备返回,突然被一阵箭雨覆盖。船夫被射成刺猬,倒在船里,船失去控制,在水面上打转。
魏延看准时机,大喊:
"步卒!压上去!不让他们站稳!"
一队队步卒举着盾牌,握着长矛,向前推进。
他们排成密集的阵型,盾牌互相靠着,像一堵移动的墙。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
刚上岸的曹军还没站稳,就被这堵墙撞上了。
前排的曹军被长矛刺中。
一个士兵胸口被刺穿,矛尖从后背露出来,带着一大块血肉。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矛尖,想说什么,但只能吐出血。
荆南士兵用力一拧,把矛拔出来,士兵倒在水里,鲜血把周围的水染成红色。
但后面的曹军还在不断涌上来,推着前面的人往前走。
前面的人想后退,但退不了,后面全是人。
他们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前面是盾阵和长矛,后面是箭雨和不断涌上来的友军。
抢滩的曹军陷入绝境。
水花中,鲜血混着泥沙翻滚。江水已经不是灰白色的了,而是红褐色的,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一个曹军士兵被长矛刺中腹部,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在水里漂浮。他想把肠子塞回去,但塞不进去,越塞流出来越多。他惨叫着,跪在水里,但后面的人还在推,把他推倒,踩在脚下。
他在水下挣扎,嘴里灌满了血水和江水,很快就不动了。
另一个士兵被砍中肩膀,整条手臂几乎被砍断,只剩一层皮连着,手臂垂在身侧,血如泉涌。他用另一只手握着刀,想继续战斗,但已经没力气了。一支长矛刺进他的胸口,他睁大眼睛,身体晃了晃,倒在水里。
尸体越来越多,堆在浅水里,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首异处。
水已经完全变成红色了,浓稠得像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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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甘宁看着江滩上的战斗,实在坐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的郎中,伤口立刻又崩开,鲜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
"蛟龙军!"他大喊,声音嘶哑,"随我上蛟船杀敌!"
说完,他就往码头跑,郎中在后面追:
"将军!您的伤……"
"管不了那么多了!"甘宁头也不回。
蛟船就放在码头上,轻便狭长,几个人就能抬起来。
甘宁和几个蛟龙军士兵一起,把蛟船抬到岸边,放进水里。
庞统看到了,连忙跑过来:
"甘将军,你已经受伤了,不能再……"
"士元,"刘度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庞统,"让他去。蛟船在浅水灵活,能拖住曹军。"
庞统转头,看到刘度站在高台上,目光坚定。
他叹了口气,不再阻止。
甘宁带着蛟龙军跳进蛟船,贴着水面划船。
蛟船吃水很浅,在浅水里行动自如,可以在曹军的登陆舟之间穿梭。他们靠近那些正在往岸上走的曹军,搭箭拉弦。
箭矢贴着水面飞出去,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一个曹军士兵正举着盾牌往岸上走,突然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射中他的太阳穴。箭头扎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带出一股脑浆。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水里。
另一个士兵被射中大腿,骨头被射断,整条腿软了下来。他摔进水里,想爬起来,但腿使不上力。水涌进嘴里,他呛得直咳,然后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再也没能起来。
蛟龙军在浅水里穿梭,像幽灵一样,专挑落单的曹军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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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色暗下来。
但战斗还在继续。
黄忠指挥的箭雨,魏延、邢道荣、沙摩柯率领的步卒,甘宁的蛟龙军在浅水放箭,让曹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江滩上到处是尸体,密密麻麻的,堆得像小山一样。
鲜血把江水染得发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但曹军还在源源不断地登陆。
他们没有退路。
后面是已经抛锚的战船,爬回去很困难,而且会被当成逃兵处死。前面虽然是枪林箭雨,但只要冲过去,就能活下来,还能立功受赏。
他们只能往前冲。
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曹军开始在战线的两翼登陆,那些地方荆南军的兵力不够,顾不过来。
曹军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开始向荆南军的侧翼发起进攻。
魏延看到侧翼受到威胁,立刻调动兵力去支援。
但这样一来,正面的压力就更大了。
曹军趁机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终于,荆南军的阵线开始动摇了。
一处防线被突破,曹军涌了进来,像洪水决堤一样,挡都挡不住。
"顶住!"魏延嘶吼,"都给我顶住!"
但顶不住了。
人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不完,永远杀不完。
荆南军开始后退。
从江滩,退到港口外围,又退到港口内。
一步步退,每退一步,都留下无数的尸体。
曹军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登陆的十万大军,至少死了两三万。
但他们还有七八万人,而荆南军只剩下一万多了。
几个时辰的激战,荆南军已经筋疲力尽。
士兵们的手臂都抬不起来了,握刀的手在颤抖,呼吸急促,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
终于,荆南军退到了巴丘港内,守住了最后的防线。
港内又立起了木栅,拒马横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挡不了多久。
曹军已经把辎重运到江滩上,建起了阵地和营寨。
火把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火海。旌旗插满江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一个个大大的"曹"字。
战鼓声从那边传来,咚咚咚咚,像是在宣告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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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丘港内,刘度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江滩上那片火海,脸色铁青。
庞统走上来,脸上全是焦急:
"主公……您快撤回长沙吧!这里交给末将和诸位将军守!您是荆南的主心骨,不能有失啊!"
刘度摇头:
"我不走。"
"可是主公……"庞统声音都带着哭腔,"巴丘守不住了!曹军至少还有七八万人,咱们只剩一万多了!再打下去……"
"我知道。"刘度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都知道。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军心就散了。"刘度转头看着庞统,"士元,士兵们在用命守卫巴丘,守卫荆南。我如果在这时候逃跑,以后还有谁愿意为我效命?"
庞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知道主公说得对。
但他更知道,如果主公出事,荆南就完了。
"主公……"他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如果巴丘失守,曹军就会顺江而下。长沙守不住,武陵守不住,桂阳守不住,零陵也守不住。整个荆南,都会陷落。"
"我知道。"刘度说。
"那您……"
"所以我们要守住。"刘度说,声音很坚定,"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他又转头,看向长江的西面。
夜色沉沉,天空低垂,乌云密布,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风依旧从北方吹来,冷得刺骨,带着血腥味。
但刘度感觉,风好像变弱了一点。
他在等。
等那东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