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江陵肃政

建安十四年,初夏,江陵。

城墙上的"刘"字大旗已经飘扬了几个月了,但这座城,还没有真正姓刘。

早晨,鱼肚白刚刚染上天边,江陵的街道就开始苏醒。

商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发出木头碰撞的声音。掌柜的站在门口,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防什么。有客人进来,他会热情地招呼,但话不多说,买卖做完就让人走,不像往常那样攀谈几句。

码头上,船工们装卸货物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船只比往日少了很多,江面显得空荡荡的。有几艘船停在江心,既不靠岸也不离开,就那么飘着,像是在观望什么。

街上的百姓走路都很快,低着头,不交谈。偶尔有人对视一眼,也会迅速移开目光,像是怕被看出什么心思。

整座城,像一口即将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刘度站在州府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晨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这光斑很快就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他转身,看着桌上摆着的三份密报。

那是昨夜刘贤派人送来的,纸张还带着夜露的潮湿,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第一份写着:江陵城内粮仓、盐仓账目缺失。曹军撤离时带走一部分,剩下的对不上数,差额惊人。

第二份:近十日内,夜间有船只从城南码头偷偷出发,往江夏方向。船上遮着篷布,装的什么不详,但吃水很深,显然载重不轻。

第三份:城南几家大户人家,有人夜里听到兵器碰撞声。派人查探,被拦在门外,说是家中修缮。

刘度把这三份密报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庞统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册子。

"主公,这是我让人统计的,"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江陵城内,大小士族共三十七家。其中习氏、向氏、邓氏、蔡氏、蒯氏势力最大。"

刘度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家的情况。

习氏:控制盐引,掌握三处码头税权,族中有丁壮三百余,疑有私兵。

向氏:拥有良田万亩,庄客千余,与江夏士族联系密切。

邓氏:掌握粮食市场,城内六成米铺为其所有或所控。

蔡氏:……

蒯氏:……

"这些人,"庞统说,"表面上都派人来拜见主公,表示愿意归附。但实际上,他们都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主公能在江陵待多久,"庞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些士族在荆州经营了几代人,见惯了改朝换代。在他们看来,刘表也好,曹操也好,主公也好,都只是过客。旗帜会换,但他们的根基不会动。"

"所以他们不愿意交出手里的权力,"刘度说。

"不仅不愿意交,还在暗中布局,"庞统转过身,"主公看这三份密报。账目缺失,那是在转移资产。夜里偷运,那是在囤积居奇,准备抬价。私藏兵器,更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刘度沉默了片刻,问:"你觉得,该从哪里下手?"

"从盐粮,"庞统说得很肯定,"这些是根本。谁控制了盐粮,谁就控制了民生,控制了财源。而且盐引在习氏手里,习氏在这几家中势力最弱,拿他们开刀,阻力最小。"

刘度点点头。

"但光拿习氏还不够,"庞统继续说,"要让所有士族都怕,都服,就得一刀见血。不能谈,不能拖,要快,要狠。"

"我明白了,"刘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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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二更天。

江陵城南的码头,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关了,但今晚码头上灯火通明。

魏延带着三百名士兵,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三个码头。

那三个码头都是习家的产业,每天进进出出的货物不知道有多少,光是税银就是一笔巨款。

"听着,"魏延压低声音对士兵们说,"一会儿进去,谁敢反抗,格杀勿论。但不许扰民,不许抢东西。"

"是!"

士兵们应声,然后分成三队,分别扑向三个码头。

码头上的守夜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服了。

有人想跑,被士兵一脚踹倒。

有人想喊,嘴刚张开就被捂住。

一刻钟后,三个码头全部被控制。

魏延走进最大的那个码头的仓库,里面堆满了盐包,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把的照耀下,能看到盐包上印着的"官盐"二字。

"把州府的旗帜插上,"魏延命令道。

士兵们搬来几根长杆,把绣着"刘"字的大旗高高插在仓库顶上。

夜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什么。

消息很快传到习家。

习家族长正在睡觉,被家人摇醒。

"族长!族长!大事不好了!"

习家族长睁开眼,有些恼怒:"三更半夜的,成何体统!"

"码头!咱们的三个码头都被荆南军占了!"

习家族长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披上衣服,冲到正堂。

族中的几个长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个个脸色铁青。

"到底怎么回事?"习家族长问。

"刚才魏延带兵,把咱们三个码头都占了,"一个长老说,"还在盐仓上插了州府的旗子。守夜的人想拦,都被抓了。"

"岂有此理!"习家族长一拍桌子,"他刘度以为自己是谁?真把这江陵当成他的天下了?"

"族长,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另一个长老说,"得想办法啊。码头要是丢了,咱们每年少收多少钱?"

"怕什么,"习家族长强压着怒火,"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见刘度。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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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辰时初刻。

州府门外,习家族长带着族中几个长老,等在门口。

他今天特意穿了最华丽的衣服,玄色的丝绸长袍,上面绣着云纹,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官帽。这一身行头,是当年刘表赐的,代表着他在荆州士族中的地位。

但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被传进去。

走进州府正堂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不稳,不知道是站太久了,还是心里没底。

刘度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庞统。

"刘刺史,"习家族长拱手行礼,但腰弯得不深,"老朽习康,特来拜见。"

"习族长请坐,"刘度做了个手势。

习康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口:

"刺史,关于码头的事,老朽有些不解。"

"哦?有何不解?"刘度的语气很平淡。

"这码头,习家经营多年,也算管得井井有条,"习康说,"刺史若是嫌税银不够,老朽愿意多缴。若是嫌管理不善,老朽愿意整改。但这样突然派兵占了码头……未免有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你这样做,不太合规矩。

"习族长,"刘度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刺史请讲。"

"江陵的盐引,现在在谁手里?"

习康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转了转眼珠,想着怎么回答。

"这个……盐引历来是由地方士族代为管理,也算是朝廷的旧例……"

"我问的是,在谁手里?"刘度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不容置疑。

习康咬了咬牙:"在……在习家手里。"

"既然在习家手里,那习家每年从盐上赚多少钱?"

"这……"

"我派人查过了,"刘度说,"习家每年从盐运中获利,至少是上缴税银的十倍。"

习康的脸刷地白了。

这个数字,他以为没人知道。账本做得那么干净,怎么会被查出来?

"刺史,这……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老朽也只是按旧例行事……"

"旧例?"刘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习族长,我今天就告诉你,从今天起,没有旧例了。盐引收归州府,码头收归州府,这件事,没得商量。"

"刺史!"习康也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您这是要断习家的根啊!"

"断根?"刘度冷笑,"习族长言重了。我只是收回本该属于官府的东西,又没动你们习家的祖宅,没动你们的田产。怎么就断根了?"

习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习族长,"庞统这时开口了,声音温和,"主公并非不讲情面。码头和盐引收归州府,但习家若是愿意配合,主公自然不会亏待。"

这是在给台阶下。

但习康知道,这台阶下去,习家在江陵的地位就彻底变了。

"老朽……老朽需要回去与族中商议,"他艰难地说。

"不必了,"刘度说,"这件事,今天就定了。习族长请回吧。"

这是逐客令。

习康深深看了刘度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州府的时候,晨光刺眼,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身后的长老小声问:"族长,现在怎么办?"

习康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不复往日的从容和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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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三刻。

习家庄园,灯火通明。

正堂里,习康和十几个族中长老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

"族长,不能就这么认了,"一个长老说,"码头和盐引丢了,习家就完了。"

"可是咱们能怎么办?"另一个长老说,"人家兵强马壮,咱们打不过啊。"

"打不过也得想办法,"第三个长老说,"向家、邓家那边怎么说?"

"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习康说,"但他们都在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那咱们自己来,"一个年轻的族人说,"咱们不是还有私兵吗?"

"私兵?"习康苦笑,"那点人能干什么?况且,真要动刀兵,习家就彻底完了。"

"那就这么认了?"

堂内一片沉默。

良久,习康叹了口气:"先看看情况再说。也许……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但他心里知道,事情已经很糟了。

刘度这一步棋,是要彻底打破江陵的旧秩序。而习家,只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

果然,第二天夜里,魏延又来了。

这次不是占码头,而是直接搜查习家庄园。

"砸门!"

轰!

厚重的木门被撞开,士兵们冲进去。

庄园里乱成一团,家丁们慌忙拿起棍棒,但看到荆南军的阵势,又都扔了。

"搜!"

士兵们开始搜查,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角落。

很快,后院的一间密室被发现。

那密室藏得很隐蔽,门被做成书架的样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士兵们撬开门,里面堆着的东西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甲胄、刀枪、弓弩,堆得满满当当。

粗略数了数,至少能装备两百人。

还有一个暗格,里面是一摞信件,用丝带整齐地扎着。

魏延拿起来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信都是习家与江夏方面的往来,内容触目惊心——盐、粮、铁器的走私,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有两本账册。

一本是给官府看的,干干净净,每一笔都对得上。

另一本是真账,上面的数字让人触目惊心。

仅仅是盐运一项,习家每年的实际收入,就是账面上的十二倍。

"把习康给我抓起来!"魏延命令道。

习康被从床上拖起来,还穿着寝衣,披头散发,完全没有白天见刘度时的体面。

"魏……魏将军,这是误会……"他颤声说。

"误会?"魏延冷笑,把那些信件和账册摔在他脸上,"你自己看看,这也叫误会?"

习康看着地上散落的信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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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陵南市。

南市平时是最热闹的地方,卖菜的、卖布的、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今天,南市被清空了。

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约三丈,用粗大的木头搭成,上面铺着木板,四周围着白布。

台上,竖着一根木桩,上面绑着一个人。

那人是习家的私兵首领,叫习猛,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平时在习家庄园里作威作福。

现在他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台下,站满了人。

有百姓,有士兵,也有其他士族的人。

百姓们大多是被强制召集来的,但也有些人是自愿来的,想看看热闹。

士族的人则站在后面,脸色凝重,交头接耳。

"听说习家完了。"

"何止完了,简直是家破人亡。"

"习康呢?"

"听说要流放。"

"这刘度,够狠的。"

午时三刻,刘度出现在高台上。

身后跟着庞统、魏延、邢道荣等人。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江陵父老,"刘度大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市场上回荡,"今日召集诸位至此,是为了明正典刑!"

他指着被绑的习猛:"此人名叫习猛,乃习家私兵首领。习家私藏军械,意图不轨,此人为首恶。按律当斩!"

台下一片哗然。

百姓们窃窃私语,士族的人则面面相觑。

刽子手走上台,是个壮汉,光着上身,手里拿着一把鬼头刀。

刀刃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他走到习猛面前,拔掉他嘴里的布。

习猛立刻大喊:"冤枉!冤枉啊!"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台下的喧哗淹没了。

刽子手举起刀,一刀斩下。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滚到台边。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木板上,触目惊心。

台下有人惊呼,有人捂住眼睛,也有人盯着那颗人头,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习康,"刘度继续说,"身为族长,不思守法,反而私藏兵器,走私盐粮,与江夏勾结。念其年迈,免其一死,流放交州!"

习康被押上台。

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几天前的体面,头发散乱,脸色蜡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刺史……"他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

"至于习家,"刘度说,"盐引收归州府,码头收归州府。其余家产,暂不追究。"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士族的人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抄家灭族。

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比灭族更狠。

盐引和码头,是习家的命脉。没了这些,习家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再也翻不了身。

"带下去!"

习康被押下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像是在走向深渊。

台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但没有人看他,都低着头,像是怕被他看到。

刘度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诸位父老,诸位士绅,"他大声说,"我刘度初到江陵,只想做一件事——让这座城,重新有规矩!"

"什么规矩?"他停顿了一下,"官府的归官府,百姓的归百姓。谁也别想把手伸得太长,谁也别想把江陵当成自己家的后院!"

台下一片寂静。

"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刘度说完,转身离开高台。

台下的人群慢慢散去,但气氛依然凝重。

江陵城,是真的寒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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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家被处置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江陵的士族都炸了。

当夜,向家派人紧急召集几家大族,在向家的祖宅里秘密商议。

向家的祖宅很大,占地百余亩,有前厅、后院、花园、书房,甚至还有一座小湖。正堂是三进的大厅,梁柱都是上好的楠木,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

此刻,正堂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江陵士族的代表。

向家的族长向迪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穿着儒雅的青色长袍,留着花白的胡须,看起来温和儒雅,但眼中精光闪烁。

"诸位,"他开口道,"习家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知道了,"邓家的代表邓义说,"这刘度,够狠的。"

"不是狠,是要立威,"蔡家的代表蔡德说,"他这是杀鸡儆猴,拿习家开刀,给咱们看。"

"那咱们怎么办?"蒯家的代表蒯乐问。

其实此时,蔡家和蒯家的主要人士已经随曹军撤至襄阳及更北之地了,但这些边缘的蔡家和蒯家代表,还是问出了大家都在想的问题。

堂内一片沉默。

良久,向迪开口:"在我看来,这刘度,不是曹操。曹操占江陵的时候,也想收权,但他要打仗,要粮草,不敢把咱们逼得太紧。但这刘度不一样,他刚打了胜仗,兵强马壮,而且他在荆南已经把那一套玩熟了。"

"那咱们是要对抗?"邓义问。

"对抗?"向迪摇头,"硬碰硬,咱们碰不过。习家就是前车之鉴。"

"那就认了?"

"也不是认,"向迪说,"咱们得示好,但不能真的交出所有权力。要拖,要谈,要让他知道,江陵不是荆南那些小地方,是有根基的。"

"怎么拖?"

"捐粮,"向迪说,"主动捐粮,表示诚意。然后提条件,保住族田,保住庄客,保住商业上的一些利益。能保住多少算多少。"

"若是他不答应呢?"

"那就拖,"向迪说,"拖到他发现,离了咱们这些士族,江陵的税收不上来,粮食调不动,市场乱套。到时候,他自然会来谈。"

众人纷纷点头。

这是更高明的对抗——不是硬拼,而是软磨。

第二天,向迪亲自来到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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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度见到向迪的时候,是在午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向迪坐在那片光斑里,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儒雅,完全看不出任何敌意。

"刺史,"向迪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老朽向迪,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向先生客气了,"刘度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向迪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刺史初到江陵,励精图治,老朽深为钦佩,"他说,"向家虽是荆州旧族,但也愿为刺史分忧。"

"哦?"刘度看着他。

"向家愿捐粮三千石,助军费千贯,以表诚意,"向迪说得很诚恳。

三千石粮食,千贯钱,这不是小数目。

但刘度知道,这是糖衣炮弹。

"向先生盛情,我心领了,"刘度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刺史请讲。"

"第一,向家子弟,可愿入军任职,或入府为吏?"

向迪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要人质。

但他还是点头:"自然愿意。"

"第二,向家族田,需重新丈量,登记造册。"

向迪的脸色微微变了。

族田是向家的根本,重新丈量,就等于要查清楚向家到底有多少田,其中有多少是侵占来的。

但他还是勉强笑道:"这……自然可以。"

"第三,"刘度看着他的眼睛,"向家的庄客,也要登记,不得私藏。"

这一条,是最狠的。

庄客名义上是佃农,实际上很多都是向家的私兵。登记造册,就等于是要解除向家的武装。

向迪沉默了很久。

堂内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声,清脆而悠长。

"好,"他终于开口,"向家答应。"

他站起来,深深一拜:"老朽告退。"

走出州府的时候,阳光依然明亮,但向迪觉得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离开。

身后,庞统走到刘度身边。

"主公,他不会真的交出所有东西。"

"我知道,"刘度说,"所以要盯紧了。"

果然,三天后,江陵城内的粮价突然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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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市上,往日熙熙攘攘,今日却冷冷清清。

大部分粮铺都关着门,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

偶尔有一家开门的,门口排着长队,但掌柜的说没米了,让大家明天再来。

"掌柜的,昨天还说有米,怎么今天就没了?"有百姓问。

"军队征的,"掌柜的摊手,"没办法啊。"

"可是我听说军队前天才征过一次,怎么今天又征?"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没米了。"

百姓们怨声载道,开始在街上议论。

"这新来的刺史,征粮征得太狠了。"

"就是,曹丞相在的时候都没这么狠。"

"听说还要查田,查庄客,这是要把咱们老百姓往死里逼啊。"

这些流言传得很快,不到三天,全城都知道了。

刘度派刘贤去查,很快查出了端倪。

城里最大的几家粮铺,背后都是邓家的产业。

而邓家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但就是不肯拿出来卖。

同时,有人看到邓家的船,夜里偷偷往江夏方向运粮。

这不是单纯的囤积居奇,而是士族的联合反击。

他们要制造混乱,要让百姓怨恨刘度,要逼刘度妥协。

但他们低估了刘度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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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邢道荣带着五百士兵,包围了邓家的三座粮仓。

粮仓的守卫还在打瞌睡,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吓得一个激灵。

"开门!"

守卫想拖延时间,但邢道荣没给他机会。

"撞开!"

士兵们抬着一根粗大的木头,轰轰轰地撞在门上。

木门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倒在地上。

士兵们冲进去,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露了出来。

那些粮食用麻袋装着,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粗略估计,至少有上万石。

"好大的胆子,"邢道荣冷笑,"城里百姓饿着肚子,你们却把粮食藏在这里。"

邓家的家主邓义被从府里拖出来,押到州府。

他今年四十出头,胖得像个球,走几步就喘。被押到刘度面前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刺史,这……这是误会……"他颤声说。

"误会?"刘度拍案而起,"城里粮价涨了一倍,百姓买不到粮,你却把上万石粮食藏在仓库里,这也叫误会?"

"刺史,小人……小人也是没办法啊,"邓义哭丧着脸,"粮食是家里存的,又没犯法……"

"没犯法?"刘度冷笑,"百姓吃不上饭,你却囤粮不卖,抬高粮价,扰乱市场,还敢说没犯法?"

他转身,对庞统说:"传令下去,邓家粮仓,充公三成!邓义本人,罚银五千贯!邓家子弟,全部入府为吏!"

邓义的脸刷地白了。

充公三成粮食,就等于断了邓家一大半财源。

罚银五千贯,更是要了他的命。

最狠的是让邓家子弟入府为吏——这等于是把邓家的年轻一代都抓在手里当人质。

"刺史……刺史开恩啊……"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鲜血顺着脸往下流。

"开恩?"刘度看着他,"你囤粮的时候,可曾想过给百姓开恩?拖下去!"

邓义被拖了下去,他还在挣扎,还在喊,但没人理他。

当天下午,邓家的粮食被拉到米市,按照正常价格出售。

粮价应声回落。

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军队征粮太狠,而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流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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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士族的反击还没有结束。

他们没想到刘度会下手这么狠,这么快,完全不给谈判的余地。

习家完了,邓家也伤筋动骨了,下一个会是谁?

恐惧开始在士族中蔓延。

有人开始想办法自保,有人开始秘密转移资产,还有人开始铤而走险。

第十天夜里,酉时三刻。

甘宁在城里的一家酒肆喝酒,身边坐着几个亲卫。

他今天心情不错,因为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肩膀还有些疼,但不影响活动。

"来,弟兄们,"他举起酒碗,"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好!"

几个亲卫也举起碗,一饮而尽。

酒肆里很热闹,周围还有人在唱曲,声音婉转悠扬。转头就是江陵的夜景,灯火阑珊,虽然喧闹,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甘宁皱了皱眉,放下酒碗,转头看去。

街上走来几个人,穿着普通的短打,看起来像是普通百姓。

但甘宁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不对劲。

他们走路的姿势太稳了,步伐太整齐了,而且眼睛不停地往酒肆这边瞄。

"小心,"甘宁压低声音对亲卫说,"有情况。"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突然冲进酒肆。

"杀!"

他们从衣服里抽出刀,直奔甘宁的座位。

酒肆里乱成一团,客人们尖叫着往外跑,桌椅板凳横飞。

甘宁反应极快,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桌上的碗碟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亲卫们立刻围上来,拔刀迎战。

但刺客来得太突然,而且很明显是有备而来。

他们不要命地往上冲,刀法凌厉,招招致命。

甘宁虽然有伤,但身手依然敏捷。他躲过一刀,反手夺过刺客手里的刀,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那人捂着脖子倒下。

但刺客太多了,而且完全不怕死。

一个刺客绕到甘宁身后,举刀就刺。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亲卫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从背后刺进去,从前胸穿出来,带着一大片血肉。

"将军……快……快走……"亲卫吐着血说,声音越来越弱。

甘宁眼睛红了。

这个亲卫跟了他三年,一起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今天却为了救他,死在这里。

"老三!"他大吼一声,一刀砍下刺客的头。

其他亲卫也拼死护住甘宁,与刺客厮杀。

整个酒楼变成了战场,到处是鲜血,到处是尸体。

最终,刺客被全部杀死或者抓住,但甘宁这边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四个亲卫,死了两个,重伤一个。

甘宁抱着那个为他挡刀的亲卫的尸体,半晌没说话。

那尸体已经凉了,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着什么。

甘宁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对不起,兄弟,"他喃喃说,"是我连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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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被抓回去,关在州府的地牢里。

地牢很深,在州府后院的地下,下去要走三十多级台阶。里面阴冷潮湿,墙上挂着刑具,有鞭子、烙铁、夹手指的刑具,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刺客被绑在刑架上,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是死死咬着牙。

但刑罚一上,他们就撑不住了。

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

烙铁烙在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一股焦臭味。

夹手指的刑具一收紧,指甲被生生拔下来,鲜血淋漓。

终于,有人招了。

"是……是向家……向家的旁支派我们来的……"

"还有谁?"

"还有……还有习家的余党……他们出钱……"

"目的是什么?"

"杀……杀甘宁……制造混乱……"

审讯的结果送到刘度面前。

刘度看完,把册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够了,"他说,"真是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陵的夜很静,静得有些压抑。街上看不到人影,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传令下去,"他转身,声音冷得像冰,"城内所有私兵,十日内全部解散。逾期不散者,军法处置!"

这道命令一出,整个江陵都震动了。

私兵是士族最后的倚仗,没了私兵,他们就真的成了没牙的老虎。

有几家不服,关起门来商议,想要联合抵抗。

但第二天,邢道荣就带兵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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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陵城东的一座大宅,属于蔡家的一个旁支。

宅子很大,有前院后院,还有一座小花园。围墙很高,上面插着铁刺。

邢道荣带着三百士兵,把宅子团团围住。

"开门!"

宅子里的人不开,还有人在墙头上喊:"你们凭什么闯私宅?"

"凭什么?"邢道荣冷笑,"凭你们私藏兵器,拒不解散私兵!"

"我们没有私兵!"

"是吗?"邢道荣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蔡兴、蔡勇、蔡虎……这些人都是你们蔡家的庄客吧?但据我所知,他们都拿着刀枪,住在庄子里,吃你们的粮,拿你们的饷。这不是私兵是什么?"

墙头上的人哑口无言。

"最后一次机会,"邢道荣说,"开门,解散私兵,交出武器。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墙头上的人犹豫了片刻,然后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但开门的不是来投降的,而是一群拿着刀枪的庄客。

他们冲出来,想要拼死一搏。

"找死!"邢道荣一挥手,"放箭!"

弓箭手齐射,箭雨倾泻而下。

那些庄客根本没有像样的铠甲,被射得像刺猬一样,一个个倒下。

剩下的人想退回去,但已经晚了。

荆南军冲进去,与他们近身厮杀。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蔡家的这些庄客虽然人多,但训练和装备都远不如荆南军,很快就被杀得溃不成军。

三十多人被当场斩杀,十几个被俘。

蔡家的家主被拖出来,吓得脸色惨白,裤子都湿了。

"饶……饶命……"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带走!"邢道荣命令道。

消息传开,其他士族彻底怕了。

他们纷纷解散私兵,上缴武器,乖乖听话。

有人哭着烧掉自家的庄客名册。

有人把藏在地窖里的兵器挖出来,送到州府。

还有人主动来请罪,说自己糊涂,以后一定听话。

江陵城,彻底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不是服气,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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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江陵南市。

又是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这次,台上站着好几个人。

习康、邓义,还有几个被抓的蔡家、向家的人。

台下站满了人,比上次还多。

刘度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习康,身为族长,私藏兵器,走私盐粮,流放交州!"

习康被押下台,他已经彻底认命了,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邓义,囤粮扰市,罚银五千,削族田!"

邓义哭着被拖下去。

"向家,私藏兵器,交出庄客名册,族中子弟入府为吏!"

向家的代表脸色铁青,但还是点了点头。

"蔡家……"

一道道判决宣布下来,像一把把刀,砍在士族的脖子上。

没有灭门,没有抄家,但权力的核心被彻底摧毁。

从今天起,江陵的盐引、码头、粮食市场,全部收归州府。

士族们保住了宗祠,保住了名号,但失去了实权。

商人们看清了形势,开始主动向州府靠拢,不再依附士族。

百姓们看到粮价回落,夜禁虽然严格,但街上也安全了很多,开始接受这个新的秩序。

但整个城,气氛依然压抑。

这是秩序重建后的寒冷,是权力更替后的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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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江陵城楼上,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

甘宁站在城楼上,肩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看着城里稀疏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像萤火虫,微弱而孤独。

庞统走过来,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

夜风吹过,斗篷的边角飘起来,发出啪啪的声音。

"兴霸,伤如何了?"

"死不了,"甘宁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苦涩,"就是那几个兄弟……"

他没有说下去。

庞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两人都沉默了。

城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夜禁很严,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偶尔有野狗跑过,发出几声吠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主公呢?"甘宁问。

"在州府,还在处理公务。"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庞统轻声说:"江陵,暂时平了。"

"平了?"甘宁转头看着他,"我怎么觉得,这城里随时都会出事?"

"所以说是'暂时',"庞统说,"士族低头了,但不是真服。他们只是暂时怕了,等风头过去,说不定还会再闹。"

"那怎么办?"

"继续压,"庞统说,"一直压到他们不敢再闹为止。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培养新的商人,新的士绅,"庞统说,"让他们取代这些旧士族,成为江陵新的支柱。"

甘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远处,长江的潮水声传来,低沉而悠长。

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