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边界线就在脚下。
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轮胎碾过一段早已风化的水泥路障,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风。
厚重的灰雾像是一堵实心的墙,把整个废弃药厂笼罩在里面。能见度极低,车灯打过去,光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距离。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
甜腻。
像是熟透了烂在地里的瓜果,又混杂着肉类腐败后的腥臊。这种味道顺着装甲车的缝隙往里钻,哪怕关着窗,也能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车门打开。
陆时渊先跳下车。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截大腿骨。白森森的,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满是孔洞,稍微一用力就成了粉末。
而在这些白骨之下,暗红色的藤蔓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管网,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地面,甚至顺着那扇早已锈蚀倒塌的铁门,一路延伸进那片看不见尽头的灰雾里。
“下来。”
陆时渊转身,朝着车内伸出手。
苏软裹着那件改得有些臃肿的白色防护服,像只笨拙的企鹅,扶着陆时渊的手跳了下来。
脚刚沾地,她就打了个寒战。
冷。
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就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隔着这层厚厚的防护服,在摸她的皮肤。
心脏跳得很快。
咚咚。咚咚。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她。
或者是,在等着她。
“不舒服?”
陆时渊察觉到了她的颤抖。
他上前一步,把苏软整个人圈进怀里。
滋啦。
一道极细的紫电顺着他的指尖散开,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真空带。那些试图靠近的灰雾碰到电流,瞬间被烧得滋滋作响,惊恐地退散开去。
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淡了不少。
苏软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心慌的感觉却并没有消失。
她抓紧了陆时渊的手臂,指甲隔着战术背心掐进他的肌肉里。
“哥哥。”
苏软的声音很轻,被灰雾压得有些发闷。
“这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
这里是重度感染区,按理说应该遍地都是丧尸的嘶吼声。但这会儿,除了他们这支车队的引擎散热声,周围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连只乌鸦都没有。
“哟,苏小姐这就怕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辆跟着来的装甲车上,走下来三个穿着联盟制式作战服的男人。
领头的那个是个光头,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高频震动匕首。他是王德发派来的“监视者”,名叫李彪,是个A级力量强化异能者。
李彪看了一眼缩在陆时渊怀里的苏软,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才刚到门口呢。”
他走到那扇倒塌的铁门前,一脚踢开挡路的藤蔓。
“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安静得很。苏小姐要是这都被吓破了胆,待会儿进了里面,岂不是要尿裤子?”
另外两个监视者也跟着哄笑起来。
他们早就看不惯这个只会撒娇的女人了。
明明是个废物,却霸占着最强的指挥官,还让他们这群精英陪着来这种鬼地方送死。
要不是看在陆时渊的面子上,这种累赘,早就该扔进尸堆里当诱饵。
陆时渊没理会这几只苍蝇。
他只是把苏软抱得更紧了些,那双猩红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四周的阴影。
安静?
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喧嚣。
而是捕猎者在发动攻击前的屏息。
“闭嘴。”
陆时渊吐出两个字。
李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
“指挥官,虽然您是S级,但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他指了指那片空荡荡的厂区。
“这地方明显已经被清理过了,连个低级丧尸都没有。也就是这女人娇气,疑神疑鬼的……”
话音未落。
苏软突然猛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瞳孔剧烈收缩。
她感应到了。
就在头顶。
“上面!”
苏软尖叫出声,身体本能地往陆时渊怀里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
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厂房顶棚阴影里,突然射出一条腥红的长影。
太快了。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李彪还在喋喋不休,那条长影就已经卷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条舌头。
长满倒刺、滴着粘液的舌头。
“唔——!”
李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下一秒。
他整个人就像是个被钓起的鱼饵,瞬间被那股巨大的拉力拽离了地面,直直地飞向十几米高的天花板。
噗嗤。
利齿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
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吧嗒。
吧嗒。
温热的液体从头顶滴落。
正好落在另外两个还在傻笑的监视者脸上。
他们下意识地伸手一摸。
满手鲜红。
那是血。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半截尸体从上面掉了下来。
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正是李彪。
只不过,他的脑袋已经不见了,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硬生生咬断的。
“啊啊啊啊——!!!”
剩下的两个监视者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们疯狂地举起手里的枪,对着头顶一阵乱扫。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打在钢架结构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在钢梁之间快速穿梭,四肢抓在金属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滋——
滋——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不只是一只。
原本死寂的厂区深处,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猩红的光点。
密密麻麻。
像是黑夜里的鬼火。
“吼——!!!”
一声尖锐的嘶吼撕破了伪装的宁静。
那些隐藏在灰雾和阴影里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獠牙。
它们没有皮肤,鲜红的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四肢修长扭曲,指甲长得像刀片。大脑直接裸露在外,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舔食者。
而且是成群结队的变异舔食者。
“备战!”
秦风怒吼一声,陆时渊的亲卫队瞬间结成防御阵型。
重机枪的咆哮声瞬间炸响。
但这些怪物的速度太快了。
它们根本不走地面,而是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飞檐走壁,避开了大部分火力,直接扑向人群。
一个亲卫队员还没来得及换弹夹,就被一只舔食者扑倒。
那锋利的爪子瞬间撕开了他的防护服,鲜血喷涌而出。
混乱。
血腥。
刚才还嘲笑苏软胆小的两个监视者,此刻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连异能都忘了放,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些怪物逼近。
“救……救命……”
其中一个朝着陆时渊的方向爬过来,满脸鼻涕眼泪。
“指挥官!救我!”
陆时渊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他怀里抱着苏软,那只没抱人的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向上。
五指张开。
“吵死了。”
他歪了歪头,看着那只正准备扑向监视者的舔食者。
那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动作一顿,转过那颗丑陋的脑袋,对着陆时渊发出威慑性的嘶吼。
它在挑衅。
陆时渊笑了。
那是极度残忍、极度暴虐的笑。
“既然来了。”
“那就都别走了。”
轰隆——!!!
紫色的雷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不是一道。
是一张网。
一张由高压电流编织而成的死亡之网,瞬间覆盖了整个厂区入口。
那些还在半空中飞扑的舔食者,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恐怖的电流击中。
噼里啪啦。
就像是苍蝇撞上了电蚊拍。
那些坚硬的肌肉组织在雷霆面前脆弱得像纸,瞬间焦黑、崩解、化作灰烬。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瞬间被浓烈的焦糊味取代。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怪物群,眨眼间就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一地还在冒烟的碎肉。
那个爬过来求救的监视者呆住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雷霆中心的男人。
陆时渊甚至连衣服都没乱。
他单手抱着那个娇小的女人,另一只手还维持着释放异能的姿势。
漫天雷光映照下,他那张冷峻的侧脸宛如神魔。
“这就是……S级?”
监视者喃喃自语,裤裆湿了一片。
他们刚才竟然还在嘲笑这个男人带来的女人?
这哪里是来送死的。
这分明是来屠宰的。
陆时渊收回手。
周围的雷光渐渐消散,只剩下几缕电弧还在地面上跳跃。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苏软正把脸埋在他的战术背心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吓得尖叫。
她在看。
透过指缝,那双桃花眼正盯着那些焦黑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些怪物……
似乎是在听从某种指令。
刚才那一波攻击,虽然凶猛,但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陆时渊的实力。
“还没完。”
陆时渊突然开口。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满地的狼藉,直直地投向药厂最深处的那栋主楼。
那里的灰雾比外面更浓。
黑得像墨。
而在那片黑暗里。
有一道视线,正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死死地盯着这边。
阴冷。
贪婪。
带着一种高位者俯视蝼蚁的傲慢。
陆时渊眯了眯眼,眼底的红光再次亮起。
他感觉到了。
那个东西。
就在那里面。
“既然不想出来。”
陆时渊把苏软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当些。
然后。
他迈开长腿,踩着满地的碎骨和焦炭,一步步朝着那片最深沉的黑暗走去。
“那我就进去。”
“把你揪出来。”
“把皮剥了。”
他路过那个还瘫在地上的监视者身边时,脚步停都没停。
那人伸出手,想要去抓陆时渊的裤脚。
“带……带上我……”
陆时渊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
碎石飞出,正好砸在那人的手上。
骨裂声响起。
“刚才不是说这里很安全吗?”
陆时渊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冷得掉渣。
“那就留在这。”
“好好享受这份安全。”
他抱着苏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身后。
灰雾重新合拢。
那个监视者的惨叫声再次响起,但很快就戛然而止。
黑暗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窃窃私语。
欢迎光临。
我的……食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