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水中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耳膜生疼。
黑色的海水迅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
苏软紧紧抱着陆时渊的脖子,感觉到对方的手臂横在腰间,像是一道铁箍。
上方传来了沉闷的机械轰鸣。
那是方舟号放下的深潜器。
沉重的金属舱门在水下缓缓开启,产生了一股强劲的吸力。
陆时渊蹬开脚下的水流,带着苏软钻进了泄压舱。
舱门重重合拢,排水泵发出刺耳的啸叫,积水迅速退去。
陆时渊松开手,身体晃动了一下,单膝跪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刚才那场煮海的雷暴几乎抽干了他的体力。
苏软趴在他背上,大口喘着气,嘴里全是苦涩的海盐味。
泄压舱的内门开启。
秦风带着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士兵冲了进来。
“老大!”
秦风一把扶住陆时渊,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快!去医疗舱!”
陆时渊推开秦风的手,扶着舱壁站了起来。
由于过度透支,指尖还在轻微打颤。
“下潜。”
陆时渊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秦风愣住了,手里的急救包差点掉在地上。
“现在?这深潜器还没经过深海测试,万一……”
“下潜。”
陆时渊重复了一遍,黑色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遮住了那双阴沉的眸子。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苏软。
苏软此时的状态很奇怪。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哭闹,也没有喊冷。
她盯着深潜器那块厚重的观察窗,外面是漆黑一片的海水。
那种蓝色的流光在她的瞳孔深处转动,频率越来越快。
“他在下面。”
苏软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狭窄的金属空间里显得有些空灵。
“他在等我。”
陆时渊走到苏软身边,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塞进旁边的固定座椅上。
他亲手扣上安全带,动作粗鲁却迅速。
“秦风,滚去驾驶位。”
深潜器开始剧烈震动,尾部的推进器喷射出幽蓝色的火光。
它脱离了母舰,像一颗黑色的流星,扎进了万米深渊。
高度计上的数字飞速跳动。
一千米。
两千米。
三千米。
光线彻底消失了。
深潜器外侧的探照灯亮起,强光划破黑暗,照亮了周围悬浮的海雪。
那是无数细小的生物碎屑,在灯光下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葬礼。
“好安静。”
苏软贴在观察窗上,脸颊被冰冷的玻璃映得发白。
周围的海水像是凝固了,厚重得让人窒息。
深潜器的外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咯吱。
咯吱。
那是万吨水压在寻找金属的缝隙。
秦风坐在驾驶位上,满头大汗,不停地调整着压力补偿系统。
“老大,五千米了。”
“这是极限了,再往下,这铁罐子会直接变扁。”
陆时渊坐在苏软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备用的合金短刀。
他盯着雷达屏幕,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关掉探照灯。”
陆时渊突然开口。
秦风手一抖,差点按错键。
“关灯?那咱们就成瞎子了!”
“关掉。”
陆时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灯光熄灭。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苏软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外面的东西。
突然。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观察窗前掠过。
速度极快,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水流。
紧接着,整个深潜器猛地一沉。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警报!船体受损!”
红色的警报灯在黑暗中疯狂闪烁,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变得扭曲。
探测器传回了画面。
一只巨大的触手缠绕在深潜器的腰部。
那触手足有水桶粗细,上面布满了脸盆大小的吸盘。
吸盘边缘长着一圈锋利的牙齿,正在啃咬着坚硬的特种钢材。
是大王乌贼。
但这只乌贼的体型大得离谱,仅仅是露出来的这一截触手,就长达几十米。
“它在绞杀我们!”
秦风疯狂按动着推进器的过载开关,试图挣脱。
深潜器发出剧烈颤抖,金属舱壁开始变形,内饰板纷纷脱落。
陆时渊猛地站起身,手掌按在舱壁上。
黑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试图顺着金属传导出去。
但深海的高压环境干扰了能量的释放,电流在舱内乱窜。
“该死。”
陆时渊低咒一声,精神力强行凝聚。
轰!
深潜器剧烈摇晃,左侧的观察窗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海水顺着裂痕喷涌而出,像是一把高压水刀,瞬间切断了旁边的座椅。
“破了!舱体破了!”
士兵们发出绝望的尖叫。
在六千米的海底,只要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涌入的海水就能瞬间把人撕碎。
陆时渊扑向苏软,试图用身体护住她。
但又一根巨大的触手狠狠抽在了深潜器的顶部。
整台机器在水中翻滚。
苏软的安全带在剧烈的撞击中崩断。
她像是一片落叶,被那股狂暴的涌浪直接卷向了破碎的观察窗。
“软软!”
陆时渊目眦欲裂,手指死死抓向苏软的衣角。
撕拉。
布料断裂的声音。
苏软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压力直接拽出了深潜器,消失在漆黑的涡流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灌满了肺部。
苏软感觉到胸口像是被大锤重重击中,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要死了吗?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变成深海鱼类的食物。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只吐出了一串气泡。
海水顺着喉咙灌了进去。
奇怪。
那种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没有出现。
当冰冷的海水填满肺叶时,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心脏位置爆发。
原本因为缺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突然平稳了下来。
苏软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沉入深渊。
她悬浮在水中。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一张精密的电路图。
这些纹路在发光。
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将周围几米的范围照亮。
苏软试着呼吸。
她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变成了一层过滤膜。
海水中的氧气被直接抽离,注入血液。
原本沉重的水压,此刻竟然变得像轻纱一样温柔。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水流。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母体的羊水里,安全,温暖。
“咕?”
一个巨大的黑影凑了过来。
是那只大王乌贼。
它那只硕大的眼球足有磨盘大,此刻正死死盯着发光的苏软。
它感受到了。
这种气息,这种让它灵魂都感到颤栗的威压。
那是海洋的意志。
是万物的主宰。
乌贼那原本准备绞杀一切的触手,此刻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苏软看着这个恐怖的怪物,心里却没有半点恐惧。
她伸出手。
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粗糙的触手尖端。
嗡。
金色的纹路顺着她的指尖蔓延,爬上了乌贼的触手。
原本暴躁的巨兽,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温顺。
它收起所有的吸盘,小心翼翼地卷起苏软的腰,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它把苏软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带我去下面。”
苏软拍了拍乌贼那厚实的皮层。
她不需要开口。
精神波动顺着触手直接传达。
乌贼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巨大的身躯猛地摆动,带着苏软向更深处掠去。
周围的鱼群被金光吸引,成千上万条发光的深海鱼汇聚过来。
它们围绕在乌贼周围,形成了一道横跨深渊的银色星河。
苏软坐在巨兽头上,长发在水中散开。
这一刻。
她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废物。
她是这片深海的女王。
与此同时。
受损的深潜器内。
陆时渊跪在水泊里,双手死死抓着破损的边缘,手指被金属割得鲜血淋漓。
他盯着外面那团逐渐远去的金光。
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娇滴滴的、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女人,正骑着那只差点杀了他们的海怪。
她在那片足以把人压成肉泥的海域里,闲庭信步。
“老大……”
秦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刚才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嫂子她……她成精了?”
陆时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金色的背影,眼底的红色风暴疯狂翻涌。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因为那些怪物。
而是因为他发现,那个一直依赖他的小女人,似乎不再需要他的怀抱了。
这种感觉让他发疯。
“修好它。”
陆时渊猛地站起身,周身雷光爆闪,强行将涌入的海水挡在舱外。
“修不好,你们就全部留在这里喂鱼。”
他死死盯着那团快要消失的金光。
苏软。
你是我的。
哪怕是深海,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深潜器的推进器再次发出咆哮,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在这漆黑的万米深渊下。
一场关于掠夺与守护的角力,才刚刚开始。
苏软骑在乌贼头上,感觉到下方的海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座沉没的城市。
无数发光的珊瑚覆盖在断壁残垣上,像是一座海底的墓园。
而在城市的最中心。
那个长着银色鱼尾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白骨王座上。
他看着骑着巨兽而来的苏软,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你终于来了。”
沧溟站起身,三叉戟在海水中划过一道弧度。
“我的新娘。”
苏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拍了拍脚下的乌贼。
“大个子。”
“揍他。”
巨大的触手猛地抽向那座白骨王座。
水浪炸裂。
苏软在混乱的流光中回头,看向后方追来的深潜器。
她对着那个满脸阴沉的男人,调皮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