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无知小儿!欺我老无力!”药不然虽然被镇压,嘴却不闲着,吃了一嘴泥还在骂骂咧咧,“毁了我的丹,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司渺充耳不闻。
她把那几样东西按照特定的顺序,一股脑扔进了锅里。
“石灰中和酸性,枯木吸附杂质。”司渺一边操作,一边拿起旁边那根巨大的搅屎棍……不对,搅拌棒,在锅里搅了两圈。
原本沸腾暴躁的紫色药液,随着这几样东西的加入,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刚才还刺鼻的焦糊味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锅里的液体颜色开始变化。
从紫黑,变成深蓝,最后化作一种通透的琥珀色。
骂骂咧咧的药不然突然不骂了。
他趴在地上,艰难地歪着脖子,那只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口锅,鼻翼疯狂耸动。
“这……这味道……”
“融合了?!”
药不然声音颤抖,眼神里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神迹般的呆滞。
司渺拿个破勺子,把那团胶状物舀起来,随便搓了个球,也没看火候,直接往身后一抛。
“接着。”
那东西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掉在了药不然那个乱糟糟的鸡窝头上。
药不然愣住了。
他甚至忘了还要骂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把头顶那颗还在冒热气的“泥球”拿下来。凑到鼻尖一闻。
老头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下一刻,这个疯癫了几十年的魔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融……融了?”
药不然从泥地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黑泥,眼泪却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冲出两道白印子。
“水火相融……阴阳共济……这是完美的九转逆生基液!没有毒!一点火毒都没有!”
他猛地挣脱了沈渊稍微放松的手,连滚带爬地扑到司渺脚边,完全没了刚才喊打喊杀的凶狠劲,像条看见肉骨头的哈巴狗。
“怎么做到的?刚才那把白粉是什么?为什么没有炸?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司渺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疯老头,往后撤了一步,嫌弃地提了提衣摆。
“没什么,那叫化学。”
“化……学?”药不然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清澈中透着愚蠢,“那是哪位上古大能留下的传承?为何老夫翻遍古籍,从未听闻?”
“你当然没听过。”司渺一本正经地胡扯,“在下师承一个名为‘种花家’的神秘东方古国。那里的人不修仙,专注格物致知,探究万物本质。所谓化学,就是变化的学问。这门学问,三界之内唯我一人知晓。”
她指了指那口锅:“在你眼里,这是水火相激。在我眼里,这是酸碱中和,是分子重组。你那赤练蛇毒是酸性的,龙息草也是酸性的,加一起不炸才怪。加点碱,也就是石灰, ph值一平,自然就稳了。”
这番话里夹杂着大量药不然听不懂的名词。
什么分子,什么酸碱,什么匹挨去值。
若是旁人听了,定以为她在说胡话。
可在药不然这种技术狂人耳中,这些晦涩难懂的词汇,简直就是大道真言!是通往真理的阶梯!
“分子……重组……”药不然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原来如此!原来我以前都错了!我只看到了表象,却没看到本质!”
他突然跪在地上,对着司渺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大师!教我!求大师教我那什么化学!只要你教我,这鬼哭岭所有的药材全是你的!我也给你!你想怎么炼我就怎么炼我!”
旁边的秦子昂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丹魔药不然吗?
司渺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狼外婆的笑容。
“教你也行,不过我这门学问,概不外传。”
“我拜师!”药不然毫不犹豫,“师父在上,受徒儿……”
“慢着,我不收徒,嫌烦。”司渺摆摆手,“但我那宗门里,倒是缺个……嗯,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
“不错。我那宗门名为无道宗。”司渺负手而立,45度角仰望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变得缥缈,“我们宗门隐世不出,不问世事,只求真理。专门收留你这种被世俗误解的天才。”
“无道宗……”药不然念叨着,觉得这名字霸气侧漏,“不讲道义?”
“是不讲那些迂腐的规矩。”司渺纠正他,循循善诱,“在我们那,你可以随便研究你的丹药,没人会说你是疯子。而且……”
她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
“我那宗门里,有的是没人要的垃圾……咳,我是说,极其珍稀的实验材料。你可以随便用,随便炸,只要不把山头炸平,没人管你。”
虽然后面几个词药不然没听懂,但“随便炸”、“没人管”这几个字,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巴。
他在外面躲躲藏藏这么多年,为了口锅都要跟人拼命,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
“我去!我去!”药不然从怀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往地上一扔,“只要让我学那个化学,让我干什么都行!”
司渺从袖口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某种不平等条约。
“口说无凭,签字画押。”
药不然看都不看,抓过羊皮卷就要咬破手指按手印。
“前辈且慢!”
一直处于震惊中的秦子昂终于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横身挡在药不然和司渺中间,折扇都快摇出火星子了。
“前辈不可啊!此人是药不然!是上了诛杀令的邪修!”
秦子昂急得脸红脖子粗,“他当年为了炼丹害了多少人?这种魔头若是放出去,那就是放虎归山!我药王谷身为正道魁首,绝不能坐视不管!”
药不然正沉浸在“化学”的美妙幻想中,被人打断很不爽,阴测测地盯着秦子昂:“哪来的苍蝇?再叫唤把你炼成哑巴。”
“你看!他死性不改!”秦子昂指着药不然,大义凛然,“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不能放任此魔头离开!”
司渺给了药不然一个“闭嘴”的眼神。药不然立刻缩回去,乖乖蹲在地上研究那把石灰粉。
司渺走上前,拍了拍秦子昂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语重心长。
“小秦啊,你还是太年轻。”
“这不是年轻不年轻的问题!这是大是大非!”秦子昂脖子梗着。
“那我问你,杀了他,能解决什么问题?”司渺指了指蹲在地上的疯老头,“一剑下去,脑袋掉了,世间少了个疯子。然后呢?”
“然后……然后天下太平,大快人心!”
“肤浅。”司渺摇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杀了他,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毒理、关于草木药性的知识,也就跟着烂在土里了。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能活过来吗?不能。”
秦子昂愣住:“那……那也不能……”
“听过‘劳动改造’吗?”
“劳……什么?”
司渺背着手,开始给他洗脑:“真正的惩罚,从来不是死亡。死太容易了,两眼一闭,一了百了。那是懦夫的解脱。”
她指着药不然,“真正的惩罚,是让他活着。让他用余生去赎罪!让他把曾经害人的毒药,转化成救人的良方!让他没日没夜地干活,为三界创造价值,用他的劳动成果去造福苍生!”
秦子昂张了张嘴,感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司渺继续加码,趁热打铁:“你想想,他是个天才。若是能把这股疯劲儿用在正道上,能救多少人?能炼出多少绝世丹药?你药王谷若是杀了他,不过是除了个害;若是能驯服他,让他为正道所用,那是多大的功德?”
“化魔为用……”秦子昂喃喃自语。
“不错。杀人是下策,用人才是上策。”司渺叹了口气,目光悲悯,“他之所以走火入魔,是因为以前没人引导。如今既入我无道宗,受我教化,我自有办法让他改邪归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秦子昂看着司渺那张写满“慈悲”的脸,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昔日的大魔头在前辈的感化下,痛改前非,日夜在丹炉旁劳作,只为炼出一颗救命丹药赎罪……
这画面,太感人了。
太伟大了。
秦子昂吸了吸鼻子,眼眶湿润了。
他收起折扇,郑重地对着司渺行了一礼:“前辈高义!是晚辈狭隘了!只想着除恶务尽,却忘了化干戈为玉帛的大道。”
他掏出那个宝贝玉简,含着热泪记下:
【杀戮止恶乃小道,化魔为善方是大爱。玄乎前辈以身饲魔,只为导人向善,此乃圣人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