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距离百日,还有98天。
江烬从冰冷的床上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身体。
皮肤灰白,但完整。
没有强烈腐烂,尸斑也还没有浮现出来。
只有胸口缝合的伤口,像两条僵死的蜈蚣。
江烬微微活动脖颈,颈椎发出细微的“喀”声。
还好。
时间,还在他这边。
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外套,江烬走出房门。
楼道里宽敞明亮。
“呦,小伙子,出门啊?”上次见过的大姐拎着垃圾袋,正好碰上。
江烬只能点头,喉咙里挤出沉闷的声音:“嗯。”
勉强算是回应了。
他实在不想暴露太多的异常,更不想扯上任何的人际关系。
江烬快步走向电梯,避免任何多余的交集。
大姐看着他匆匆的背影,摇头嘀咕:“这孩子,可真不爱说话,不像老张家那儿子……”
电梯缓缓下沉。
江烬一边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一边在心里回忆着关于欧阳海的一切。
欧阳海,今年50多岁。
经营着一家古董行,为人随和,风度翩翩。
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本人除了烟酒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母亲去世后独居,丧偶,无儿无女……
现如今是白天,欧阳海应该还在公司。
如果赶在现在行动,似乎不太合适。
但好在,欧阳海是独居。
所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名叫“溪谷庄园”的高档别墅区。
所以,江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做准备。
从公寓出来后,江烬立刻前往一家二手手机铺,购买了一部二手机。
并且花高价,购买了一张不记名卡。
其实,随着各种实名制的全面普及,这种卡理论上已经被禁止了。
但仍旧有一些为了赚钱的灰色贩子,会高价售卖这种卡。
用新手机拍了一张自拍照,江烬打开修图软件,开始修图。
“眉毛,再高一点……”
“颧骨,低一点,嘴角……”
一直到将图片修的和他判若两人之后,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江烬找到胡同电线杆上的办证号码,拨了出去。
很快,电话接通。
“你好。”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略带谨慎的声音,压的很低。
江烬直截了当道:“我需要一张身份证。”
办理好了假身份,江烬来到一处安静角落。
他靠着冰冷的栏杆,栏杆另一头,是已经结冰的河面。
记忆中的那个电话号码,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指尖微微颤抖,拨通了出去。
不多时,电话接通。
江烬捏着鼻子,压低声音。
“欧阳海,今晚,组织有人要见你!”
……
夜。
雪花纷飞。
城市之间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苍白。
一辆车子停在溪谷庄园的门口。
保安顶着风雪为欧阳海按下大门,“欧阳先生,回来了。”
并不是保安谄媚。
而是,在这座高档小区里,所有业主都把他当成一个工具人,呼来唤去。
也只有欧阳海,会礼貌的和他打招呼,甚至笑着聊几句。
“嗯,回来了。”欧阳海摇下车窗,嘱咐道:“快进去吧,外面冷。”
溪谷庄园888号别墅。
灯火通明,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欧阳海推开门,带进一股寒气。
屋内暖意融融,装修古朴,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瓷器古玩。
“先生回来了。”
五十岁上下的保姆迎上来,递过一双软底拖鞋,声音恭敬。
“嗯,辛苦了。”欧阳海温和一笑。
他换上鞋,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雪花,接着脱下来,递给保姆。
“您用过晚饭了吗?厨房还温着汤。”保姆接过衣服。
“吃过了,在外面应酬过了。”欧阳海摆摆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张姐,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天冷路滑,路上小心。”
“哎,好。”保姆张姐应着,解下围裙,“那先生您也早点休息。”
保姆穿上外套,提着保温饭盒,轻轻带上了房门。
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
欧阳海玄关的镜子前,解开一丝不苟的领带。
今天,是一个好日子。
因为再过一会,就会有「组织」的人,来到他的家里和他谈话。
他已经通知保安放人进来了。
镜中的男人,面容和煦,眼神温润。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者,或者说靠得住的朋友。
只是……
友情,在这个世界上,经得住考验吗?
或许每个人的回答都不同。
但如果让欧阳海来回答,他一定会说:经不住考验。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
他们拥有极高的情商,为人处世老道,与之相处起来,便令人如沐春风。
没有人会拒绝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但……
这种人还有另一样特点。
那就是,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真正的朋友,或者说没人能得到他的真心。
即便他表现的十分热切,甚至会主动送礼物,帮忙……
但他从来不会付出真正的感情。
因为,在这种人的心里,友情,远远不如价值来的实在。
欧阳海,就是这种人。
欧阳海和江烬的父亲因为古董结缘,已经有了十几年的交情。
本来,两人可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交情。
可直到那天,欧阳海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密。
江震的小女儿,江澜的秘密——那罕见的熊猫血。
起初,这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信息。
直到“组织”的计划启动,江家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欧阳海没有半分犹豫,果断放弃了这所谓的友情。
更不巧的是,恰在此时,一位需要熊猫血续命的大人物出现了。
于是,这个秘密成了欧阳海晋身的筹码。
灭门那晚,欧阳海亲自安排的人,在火光中带走了那个惊恐的小女孩,江澜。
那个曾经甜甜的叫着欧阳叔叔的江澜……
此刻。
欧阳海洗过热水澡,换上一身居家服,踱步到二楼书房。
紫檀木案几上,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
宝相庄严,慈悲垂目。
像是垂怜着世上的一切。
欧阳海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
“小澜……”欧阳海低声诵念,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恸。
“欧阳叔叔也是不得已,你安心去吧,别再受苦了。”
香头红点明灭,映着他悲悯的脸。
就在这时——
叮咚——
楼下传来清晰的门铃声。
欧阳海拈香的手指一颤,随后,眉宇间浮上了一抹笑意。
约定好的人,来了。
是江澜的血,让他有了被高看一眼的资本。
他放下吐出一口气,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步履沉稳的下楼。
从今夜开始,或许,他的身份将更上一层。
或许,他会得到上面的赏识,拥有更大的权利。
吱嘎——
欧阳海打开别墅的房门。
然而,门外的风雪中,却站着一个戴着兜帽,低着头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