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下午,阴。
海风带着咸腥气,卷过空旷的码头。
倒计时,滴答作响。
还剩94天。
阴沉海面上,“合乐号”庞大的白色船体切开波浪,正匀速行驶。
海平面尽头的码头,已经隐隐可见。
那些即将爆发的,也终将到来。
……
船舱内,一间与外界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办公室。
静得能听到司俊杰的心跳声。
此刻,司俊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纤尘不染,衬得他英俊的面容愈发斯文。
他刚放下卫星电话,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徐先生,”司俊杰握着电话,声音温和有礼:“快两个月了,令夫人的病,已经没有大碍了吧?”
听筒里传来对方略显松快的声音:“已经没事了,这可多亏了你,放心,组织以后要求我做的,我义不容辞。”
听到这句话,司俊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有徐先生这样的人为组织做事,那实在是荣幸。”
司俊杰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三个月前,徐先生的太太急需移植器官。
而这位徐先生所处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但只要他肯为组织做事,那么,一切都可以更好的运作。
最终,经过一番寻找,匹配成功。
“只是……”徐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些许迟疑,“这样,没什么风险吧?”
司俊杰轻轻笑出了声,目光扫过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口。
“放心。”
他语气笃定,带着轻松:
“那小男孩的父亲,一无所有,掀不起什么风浪。”
“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他自然会……彻底消失。”
“干干净净,保证没人知道。”
“而徐先生你,以后都可以高枕无忧。”
徐先生闻言轻松的笑了:“很好,那么……一会见?”
司俊杰笑道:“一会见。”
挂断电话后,司俊杰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昂贵饮品,倒入晶莹的玻璃杯。
动作优雅,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
那里不知何时,沾染了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污渍。
或许是水渍,或许是别的什么。
司俊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该死!”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刺骨的厌恶。
他按下内线电话,语气烦躁:“进来一下。”
片刻,一名穿着普通工装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进:“司先生,有什么吩咐。”
司俊杰没看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虚点了点那块污渍所在的位置。
“这个角落清理……不,是整个桌面,整个桌面彻底清理一遍,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脏东西。”
“是!马上!”工作人员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忙碌。
司俊杰看着忙碌的工作人员,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像是是一个高等生物,在观察一只低等生物。
在司俊杰的眼中,他确实是“高等”的。
他服务于组织,并非全然为了金钱或生杀予夺的权力——虽然这些是附带品和必要的工具。
真正的原因是,组织可以让他有机会,践行他的观念。
在他的观念里,用那些普通甚至低效的生命,去延续另一个更优等的生命,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比如不久前,曾经有一个叫江澜的小女孩,就是如此。
她的熊猫血,可谓是发挥的淋漓尽致。
虽然司俊杰不知道那位需要熊猫血的大人物到底是谁。
但,能让易先生都如此重视的人,绝不是普通人物。
而这一切,也不过是理所应当的“资源优化配置”。
是文明向前发展所必须的理性的“筛选”。
至于其他?
司俊杰没兴趣。
就像他常说的:“效率,才是唯一的道德。”
……
甲板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带着刺骨的海水咸腥味。
“嘶!真他妈冷!”
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狠狠啐了一口。
又把夹在指间,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屁股嘬得通红,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点热量和尼古丁。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削的男人缩着脖子,牙齿打颤:
“谁……谁说不是……这鬼天气,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
他们所在的“合乐号”,名义上是渔船,内里却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趟出海,他们一共处理了九件“商品”。
不过,这艘船上,却有一个严苛的规矩。
禁止在船舱内吸烟。
绝对禁止。
这一切都源于司俊杰那对“洁净”病态偏执的要求。
曾经有个不信邪的老船员偷偷在底舱过瘾,被司俊杰发现后。
那人连同他的铺盖卷,就一起永远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上。
所以即便天再冷,船员们也都是在甲板上吸烟。
此时,胖子终于吸完了最后一口,恋恋不舍地将烧焦的烟蒂弹了出去。
那点微弱的红光在墨黑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被翻滚的浪花吞没。
胖子低声骂道:“妈的,抽根烟跟做贼似的。”
眼镜男也赶紧扔掉手里的烟头,用冻得通红的双手使劲搓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脸颊和耳朵。
“快……快回去吧,这地方……多待一秒都……都折寿啊……”
两人刚要转身,胖子突然“咦”了一声,眯着眼望向船舷外的海面。
“眼镜,你看那儿……那是什么东西?”
眼镜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在灰暗的海天之间,波浪起伏处,似乎真的漂浮着一个模糊且近似人形的物体。
随着海浪的节奏缓慢地起伏、摆动。
“好……好像是个人?”眼镜男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恐惧。
胖子胆子显然大得多。
他非但没怕,反而扒着冰冷的船舷,探出半个身子,仔细瞅了瞅。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我去!还真他娘的是个人!”
眼镜男心里更毛了,连忙拉扯胖子的衣袖:“走走走!快回去!别沾这晦气!”
胖子却一把甩开眼镜男的手,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压低声音说:“哎,你急什么?蠢货!动动你的脑子想想!”
“想……想什么?”眼镜男一脸茫然。
“司先生!”胖子提醒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司先生是干什么的?他最需要什么?咱们这趟出来,货可是消耗品!”
“这现成漂来一个,虽然不知道成色怎么样,但万一……万一还有点用呢?”
“咱们把这‘意外之财’捞上去,你想想,依照司先生一向大方的作风……”
眼镜男头摇得像拨浪鼓:“你疯了?这可不吉利,再说……”
“怕个鸟!”胖子不屑地啐了一口,“我说眼镜,你他妈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干咱们这行,天天跟‘零件’打交道,你跟我说你怕鬼?”
眼睛被噎的满脸通红:“可是……”
“别可是了!”胖子打断他:“你就说干不干?不干我自己来,功劳我独吞了,你可别后悔!”
眼镜男看着胖子跃跃欲试的样子,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点头道:“……那,那说好了,要是出事,你可别赖我!”
两人找来带钩的长杆和绳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具漂浮的尸体拖到了甲板上。
尸体面朝下趴着,浑身湿透,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色。
浑身冰凉僵硬,完全没有一丝活气。
胖子用脚踢了踢,又探了探鼻息和脉搏:“死得透透的了。”
眼镜男蹲下身,仔细的检查了一下:“看这僵硬程度和体温……估计不超过两个小时。”
胖子闻言,咧嘴一笑:“还有用!”
“赶紧的,弄到下面「仓库」去,别让人看见!”
眼镜男连忙点头帮忙。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这具沉重的“意外之财”,走向船舱深处那个专门用来存放“特殊物品”的冷冻舱。
甲板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和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渍。
只是,谁都没有看到,那具尸体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不可闻地向上扯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