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过来……”
董书林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粗糙的墙皮碎屑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身。
讽刺的是,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在给J小姐打电话报平安。
甚至还在幻想着以后退休的美好生活。
“别……别过来……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只是个小角色!”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江烬停也没停。
无论是大角色,还是小角色,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握着匕首,一步步走来。
皮靴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均匀的笃笃声。
“当你把手伸向深渊时,”江烬开口:“就已经在拿欢愉,换取绚烂的明日。”
江烬停在董书林面前,阴影完全罩住了这个瘫软的老头。
柜子里,张辽的心脏狠狠一撞。
这声音!
他记得!
在浮岛医院的门口,在刺骨的暴风雪里,就是这道声音,问过他“你说的话,你自己相信吗?”
果然是他!
他真的来了!
张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
“我……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董书林双手胡乱在身前摆动,仿佛能挡住什么?
“没得选不要紧,”江烬缓缓蹲下:“付出代价,就行了。”
他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略微退去。
灯光吝啬的勾勒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惨白,僵硬,没有血色。
像博物馆里陈列的蜡像。
董书林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那张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你…”董书林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极致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
那张脸……他认得!
那时,意气风发江震来孤儿院时,他就跟在江震身边。
江河!
是那个江震的大儿子,已经葬身火海的江河!
“鬼……你是鬼!!!”
董书林终于挤出一声凄厉的变调嘶喊,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我错了!别杀我!”
“我后悔了!我真的每天都在念佛!我在赎罪啊!”
江烬看着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的样子,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董书林稀疏花白的头发,猛地将他的脸拉近。
气息冰冷,带着尸体特有的淡淡腐味。
“你念的不是佛。”
“你只是,害怕报应。”
董书林浑身剧震,瞳孔涣散。
江烬抬起手。
匕首冰冷的刃锋,轻轻贴上了董书林剧烈颤动的脖颈皮肤。
“现在,报应来了。”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
昏暗的房间里,屏幕冷光映着安田年轻,却疲惫的脸。
“好了。”安田说着,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很快,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尽头,弹出“覆盖完成”的提示。
慈安孤儿院及周边街区的监控,在过去四十分钟内的记录,已被替换成无缝循环的静止画面。
同时,一个隐藏的后门程序启动,所有相关监控设备的存储模块,将很快因为“过载”而暂时失灵。
时间为,二十分钟。
“呼……”安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姐,”他对着空气,轻声喃喃,声音干涩,“你看到了么?”
没人回答。
“你会看到吧?”
安田又说。
没人回答,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
他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雨夜,雷声沉闷。
年幼的他被姐姐紧紧拉着小手,躲在孤儿院后墙的破洞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姐……”
“别怕,”安禾转过身,用力抱了抱他,“董成死了,他……再也不能欺负任何人了。”
“我们走,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永远……不再回来。”
她牵起弟弟的手,钻进雨幕。
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漆黑的夜和瓢泼的雨吞没。
从那一天起,两人逃离了那个地狱。
安禾曾说:“我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只是有些时候,人可以遗忘自己的过去。
但自己的过去,永远不会遗忘自己……
其实,安田什么都知道。
他并不傻。
他知道姐姐偶尔深夜回来的颤抖,知道她身上莫名的淤青。
直到她越来越沉默,眼里越来越暗的光。
他知道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董成哥哥,对姐姐做了什么。
他也知道那个雨夜……
穿着雨衣,拿着刀杀了董成的人,是姐姐。
但没人知道,就在安禾把董成的尸体丢进臭水沟,慌慌张张跑回来后不久……
又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偷偷溜出了孤儿院。
那个瘦小的身影,忍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翻江倒海的恐惧,摸到那个水沟边。
用树枝,用石头,用他能找到的一切,把尸体往更深的淤泥里推了推。
然后,拼命的掩盖掉姐姐慌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
雨水很大,冲刷着一切。
他做得很好。
好到后来警察来了又走,案子成了悬案。
再没人知道那晚的秘密。
他们都在彼此的生命中,扮演着守护者。
却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这残忍的守护。
“姐,你还好么?”
安田看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安静的,被风扯成一片片,缓缓坠落。
像无数撕碎的信笺。
信笺上,写满了他们姐弟之间,永远无法再对彼此言说的秘密。
安田打开窗,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窗缝钻进来的雪花。
冰凉,瞬间融化。
像眼泪。
……
院长办公室。
“荷……荷……”
董书林拼命的捂住自己的喉咙,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但却已经无济于事。
他越来越冷,越来越痛。
眼前那张苍白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该死!】
【为什么……明明只要过去这个年……就好了……】
生命的最后关头,董书林的目光定格了。
他仿佛看到安静祥和的国外小镇,仿佛看到自己隐居后的简单生活。
随后,所有的画面,都被鲜血覆盖。
铺天盖地的鲜血……
然后,他的意识便溺死在这一片粘稠的红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