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思很明确。
宋辞鸢,他要了。旁人,不可染指。
那声不高却斩钉截铁的宣告压下了满堂秽语,也截断了宋辞鸢最后一丝侥幸。
她被人像货物一样抱起,穿过那些依旧闪烁着贪婪与惋惜目光的人群,离开喧嚣灼热的武义堂,踏入外面冰冷刺骨的夜色。
抱她的人——那个被称为“小五爷”的年轻人——手臂很稳,步伐很快,双手是不容置喙的力道。
雪豹裘皮细腻的触感摩擦着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种……属于山林、风雪和干净皂角的、极其矛盾的气息。
他一路沉默,只有踩在冻硬土地上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寨中喧嚣。
宋辞鸢被他横抱着,视线所及是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滑过眼前的、裘皮领口处尖锐的黑色斑点。
她心跳如擂鼓,脑子飞速运转。他刚才的眼神,那声宣告,此刻沉默却不算粗暴的搬运……
宋辞鸢心里没底,说不出的古怪。
她被抱进一间独立的土坯房。门推开,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甚至称得上粗陋:一张占了半间屋的土炕,一张木桌,两条板凳。
墙上挂着一把弓,长短不一的几把刀具,靠墙的斗柜搁着一把很大的砍刀。
炕上铺着一张完整的、毛色鲜亮的皮毛褥子,看大小和颜色像是熊的。
窗户用厚实的粗麻布堵着,只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和远处火把晃动的光影。
小五爷径直走到炕边,没有像扔麻袋般将她丢下,而是弯下腰,将她轻轻放在了那张熊皮褥子上。
动作甚至称得上有那么一点……小心?
宋辞鸢蜷在炕上,手脚仍被捆着,嘴里塞着脏布,只能睁大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他直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复杂难辨,随后便转身走开了。
点燃了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苗照亮了室内,接着宋辞鸢听到水声,是他在屋角拎起墙边一个铁皮水壶,摇了摇,里面没什么水了。
他走到屋外,片刻后,传来轻微打水声和劈柴声的声响——他在用屋外的灶坑烧水。
他竟然……在烧水?
这小五爷还真是个洁癖,先烧水洗干净?
没容宋辞鸢多想,他已经端着一盆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水走了进来。盆边搭着一块看起来很干净的棉布。
他将铜盆放在炕沿下,然后,在宋辞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蹲下身,伸出手,开始解她脚上那双小羊皮的短靴。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动作却并不粗鲁。
靴子被脱下,接着是纯白的棉袜。当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白却纤巧的赤足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宋辞鸢没裹脚,在那个时代不常见,一双健康细嫩的双脚,脚趾圆润如珍珠般的呈现在他面前。
火光跳动的阴影掠过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
宋辞鸢浑身僵硬,脚趾因寒冷和紧张下意识地蜷缩。
羞愤和恐惧交织,但她嘴被堵着,手脚被缚,连抗议都无法发出,只能死死盯着他。
他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抗拒,或者并不在意。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双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将她的双足浸入温水中。
温暖骤然包裹住冻僵的脚,刺激得宋辞鸢差点哼出声。
那股暖意顺着脚底丝丝缕缕蔓延上来,奇异地带走了一些紧绷的恐惧,却又带来另一种更令人心慌的、被掌控的无力感。
他就蹲在炕沿下,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地看着她的脚浸在盆中。
水面微微荡漾,倒映着烛光和两人模糊的影子。
他的手掌很大,一只手能完全圈住她的脚踝,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脚踝内侧细腻的皮肤。
宋辞鸢猛地一颤,想缩回脚,却被他稳稳握住。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她惊恐瞪大的眼睛。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深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情绪。
“别动。”他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声音比在武义堂时低哑了些,带着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独有的磁性,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水热,缓缓。”
他竟然是在解释。
宋辞鸢怔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先是宣告所有权,阻止他人侵犯,现在又给她打水泡脚?
这算什么?土匪的“温柔”?还是某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
“我出去烧炕。”他再次开口,站直了身子,声音依旧平淡,“你别乱动。”
说完,他不再看她,推门走了出去,并反手带上了门。
没有锁门的声音,但宋辞鸢知道,在这土匪窝深处,她插翅难飞。
门外很快传来他劈砍更粗柴火的声音,利落,有力。
然后是柴火填入炕洞的窸窣声,火石敲击的脆响,以及……火苗在干燥柴草上欢快燃起的呼呼声。
土炕连接着外间的灶坑,热量会逐渐传导过来。宋辞鸢坐在那儿,脚底是温水带来的暖意,听着门外那稳定而持续的劳作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这份难以理解的“照料”而增添了更多不安。
他是什么人?为何对她这样?烧炕……是怕她冻着?还是为了别的?
她试图活动了一下仍被捆住的手腕,绳子绑得很专业,不松不紧,却绝对无法挣脱。
嘴里的脏布让她呼吸不畅,泛着恶心的味道。她侧耳倾听,除了烧炕的声音,远处寨子的喧嚣仍没有平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炕面开始传来隐约的温热,驱散着屋内的寒气。不知过了多久,门被再次推开。
他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把斧头,斧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他看了一眼炕上依旧保持原样、只是眼神更加警惕的宋辞鸢,没说什么,将斧头靠墙放好,走到炕边。
他伸手探了探炕的温度,似乎还算满意。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宋辞鸢脸上,落在她被布团塞得鼓起的脸颊和那双写满戒备与不屈的眼睛上。
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她的嘴唇,带着室外夜风的凉意,还有柴火灰烬的粗糙感,宋辞鸢瞳孔紧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