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丰年的力道有些大,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制止,比刚刚发现她藏刀可紧张多了。
“这东西危险,碰不得!”在他的认知里,枪,尤其是这种装填黑火药、准头差易走火的老土枪,是男人的凶器,是跟鲜血与死亡直接挂钩的东西,绝不能让她这样的女子沾染半分。
宋辞鸢手腕吃痛,诧异地抬头看他。
见他剑眉紧锁,一脸严肃的防备,想了想。虽然蒋丰年一直囚着她,但从他脱口而出的称呼,和对她事事依从,说明他对自己多少还是有点高看的。
不过这些应该还仅仅停留在世俗的门第,她如果能让这个男人打心眼儿里崇拜她,那之后的日子肯定会更好过。
她就有更多的可能向外传递消息,告知家人自己的位置。
她没收回手,只是就着他攥住手腕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土枪枪管与枪托结合处用铁丝勉强加固的地方,又虚点了点枪口附近略显歪斜的准星。
“这枪不好用吧?”她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这里结合不牢,开火后坐力一大,容易松动,影响精度。准星也歪了,是不是弹道总会右偏?”
蒋丰年愣住了。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他看看那杆枪,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俗气红棉袄、刚刚还被兽皮吓到的女子,深黑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使用这杆枪时最真切感受到的痛点!
松动,打不准,他每次都需要故意往左打,才能打准……
这些困扰他许久、只能靠经验和运气去弥补的问题,所以他至今不爱用枪,能用刀解决的事,都不会提枪。
然而这些痛点,竟然被她一眼看穿,还说得如此清晰明白?
“你……”他诧异得声音都变了调,紧紧盯着宋辞鸢了然笃定的眼睛,再一次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她,“你怎么知道?”
宋辞鸢动了动手腕,“里面又没填火药,你紧张什么?”
蒋丰年被她专业平静地态度惊到,下意识地松开手。
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冷硬的铁质枪杆上拂过,没有丝毫惧怕和陌生,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专业的探究。
“你怎么懂这些的?”他再次问道,他寻找了宋辞鸢那么多年,当然也知道宋辞鸢和綦家的关系,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眉头紧蹙起来,声音有些发涩,“那个姓綦的教你的?他怎么教你这些危险的东西?”
他这一问,倒是让宋辞鸢想起来当时綦恃野知道她鼓捣这些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反应——
“这就是你这几天跟萧云杉一起研究的东西?”
“他就带你琢磨这些危险的东西?”
当时刺痛她的那些话,在她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有些想笑。
言之凿凿地阻止,最后还是帮着她把军工厂建了起来。
看到她嘴角眉眼忽然漾起的笑意,蒋丰年心里一酸,忽的捧起宋辞鸢的脸,让她看向自己:“姐姐,你是不是在想他?不许想,你现在是我的女人。”
宋辞鸢被他仍带稚气的占有欲弄得有些哑然,看着他气鼓鼓的,酸唧唧的样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回答了上上上一个问题,“我出国学的是机械专业,辅修枪械,回来一直在做这些。”
在蒋丰年似懂非懂的惊讶里,她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小声嘱咐,仿佛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我只偷偷告诉你一个人哦!可不能跟别人说,否则,我会有危险!”
“我一定保守秘密!”蒋丰年郑重承诺,而后认真地说,“姐姐别怕,有我蒋丰年在,没有任何人能伤你分毫!”
褪去之前的警惕与抗拒,宋辞鸢看着眼前凶悍皮囊下,稚气未脱的少年样,看到他眼底坚定的维护,忽然觉得他像极了小说里描写的那种“纯情大狗狗”。
抬手摸了摸他硬茬茬的头发,发自内心地称赞道,“丰年好乖!”
就这一下,她清晰地看到那双黑黝黝的瞳仁瞬间清澈了,甚至有了轻微的湿润。
宋辞鸢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收回手,握住蒋丰年的双手手腕,想把他捧着自己脸的手给挪开,“有趁手的工具吗?我帮你调一下准星。”
蒋丰年如梦初醒,收回手,点点头,“有!我给你拿!”
他转过身从角落的木匣子里拿起几样工具递过来,“姐姐,给。”
宋辞鸢接过工具,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以专业动作娴熟地把枪架在肩头,眯起一只眼再次确认准星偏移的角度。
而后上手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锉动底座连接处的锈蚀,专注的神情和娴熟的动作,一看就是常干这样的活的。
蒋丰年则仔仔细细打量着她,一边学着她的动作,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态。
他见过寨子里会鼓捣枪的铁匠摆弄火器,动作大开大合,敲敲打打,带着粗豪气。却从未见过有人像她这样,安静,细致地修理一杆杀人的凶器。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她看起来绝不像绣花,也不像铁匠,总之就是一种别样的,吸引人的专注。
蒋丰年的眼里又多了几分崇拜和爱慕。
“好了。”不多时,宋辞鸢停下动作,吹掉刚刚磨掉的铁屑,将枪杆重新抬起,对着窗口瞄了瞄,“这样应该正了。”
她把枪递给蒋丰年,指了指枪管与枪托那处用铁丝缠绕加固的地方,“这个缠法固定不住,把这个拆掉,朝这个方向这样加固两圈,然后铁丝打十字,再这样……”她一边比划着加固原理一边跟他讲解方案。
蒋丰年拿起铁丝按照她的要求做了重新加固,试了试,好像是牢固了些,但不开枪是感受不到的。
“这只是暂时的,铁丝硬度不够,手动打固也不牢靠,受力容易变形。最好找铁匠浇铸,或者至少换成铁箍,用铆钉铆死。”她说着,用手比划着大概形状。
蒋丰年似懂非懂地点头,“去后山试试吧!”他跃跃欲试,这可是宋辞鸢和他一起修的枪,急切地想要求证结果。
宋辞鸢也想确认自己的判断和调试是否有效,最重要的是,蒋丰年愿意带她出去,多看看多走走,对她逃离此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好。”
蒋丰年找来火药和铁砂,还是像刚才那样牵起宋辞鸢的手,往后山去。他的房子本就在边缘,上山的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
这条路似乎很久没有人走,毕竟隆冬,备好过冬食物的人都不会再轻易上山。
积雪没过脚面,林间寂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扑翅声。蒋丰年紧紧攥着宋辞鸢的手,把热量传递给她。
一片空旷的雪坡前,蒋丰年举起土枪,瞄准三十步外的一棵枯树,瞄准之后,扣动扳机。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