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黑云寨被浓重的山影笼罩,唯有几处重要的屋舍亮着灯火,其中又以义武堂最为通明。
粗大的牛油火把插在墙壁铁环上,噼啪燃烧,将堂内映照得光影幢幢,也加重了空气中本就沉滞的压迫感。
蒋丰年带着宋辞鸢踏入堂内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大当家依旧居首,手里摩挲着一个铜制酒壶,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三当家,也就是赛胭脂的哥哥,那个精瘦的三角眼汉子,坐在下首,眯着眼,目光在宋辞鸢身上扫过,带着估量货物的审视。
赛胭脂则坐在另一边,面前摆着酒碗,正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气随着她的呼吸弥散。
见到宋辞鸢进来,她重重放下酒碗,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神却格外锐利,再无白日的纯粹跋扈,多了几分深思和探究。
堂内就这几个人,没有别人,说明要谈的事,不便多人知道。宋辞鸢心里既希冀又有些忐忑。
她知道她终于等来了一个机遇,却也怕万一把握不好。
“坐。”大当家抬了抬下巴,指向堂下一张空着的条凳,是对宋辞鸢说的。
蒋丰年眉头紧锁,下意识想挡在宋辞鸢身前,却被大当家淡淡瞥了一眼:“小五,你也坐。没你的事,听着就行。”
蒋丰年拳头握紧,终究还是依言在宋辞鸢身旁的凳子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宋辞鸢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火光照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愈发显得她眉眼清晰。
“听胭脂说,”大当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宋姑娘对晌午晒出来的那些家伙什,很有些见解?”
他没有用“枪”,用了“家伙什”这个更含糊的词,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宋辞鸢脸上。
赛胭脂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碗酒,眼神却死死盯着宋辞鸢。
宋辞鸢抬眼,迎上大当家的目光,不闪不避:“略知皮毛。家父从前经营过一些与五金机械相关的生意,耳濡目染,认得一些。”
她将“军工”模糊为“五金机械”,合情合理。
“哦?五金机械生意?”三当家插话,三角眼里的光闪烁不定,“不知令尊高姓大名?做的是哪里的生意?说不定,咱们还打过交道。”这话试探的意味极浓。
“家父生意做得杂,小本经营,不值一提。主要是与西北有些往来。”宋辞鸢将话题引向西北,半真半假。
宋家生意遍布南北,与西北有往来是事实,但绝非“小本经营”。
她刻意提到西北,是为了将自己下午对冯家枪械的判断合理化——既然家里和西北有生意往来,知道些冯家军队的情况,似乎也说得通。
“西北……”大当家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酒壶上轻轻敲击,“冯大帅那边?”
“是。”宋辞鸢坦然承认,“冯大帅治军颇严,但近年与西洲、东岛交易军火频繁,换装也快。”
“下午那些枪,型号老旧,保养不善,确不似精锐所用。我只是依据常理推断,若有谬误,还请各位当家海涵。”她语气谦逊,但话里的条理和依据却无可指摘。
“常理推断?”赛胭脂终于忍不住,砰地放下酒碗,声音带着酒意和尖锐,“好一个常理推断!一个女人,对军械型号、冯家换装如数家珍,这叫常理?我看你分明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算计的光,“……分明是故意显摆,想让人觉得你有用,是不是?”
蒋丰年的拳头在桌面上捏紧了,宋辞鸢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盖住蒋丰年的手背,拍了拍,以示安抚。
赛胭脂见状,腾地站起来,指着宋辞鸢,“哥,大哥!你们瞧她那副狐媚样!”
“还有!你们看她哪点像普通人家的姑娘?被绑了不哭不闹,还指点起江山来了!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咱们绑她的时候,这年头,能带着丫鬟护卫在穹都走动、穿戴用度皆非凡品的年轻小姐,能有几个?还偏偏姓宋!”
“穹都”、“姓宋”!
这两个词被赛胭脂刻意加重抛出,像两块巨石砸进堂内凝滞的空气里。
大当家和三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向宋辞鸢的目光也变得格外不同,充满了惊疑、审视,甚至一丝隐隐的兴奋和贪婪。
大当家的敲击酒壶的手指停了下来。三当家的三角眼眯得更细,像毒蛇锁定了猎物。
蒋丰年脸色剧变,刚要厉声反驳,大当家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重新落回宋辞鸢身上,带着穿透性的犀利:
“宋姑娘,”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掂量,“胭脂的话虽糙,理却不糙。咱们黑云寨在这云想山讨生活,讲究个眼明心亮。姑娘你非常人,我们兄弟都看在眼里。”
“这‘宋’字……在穹都,可是个大姓。尤其,听说城里那位宋廷枋宋老爷的独生女,年前才从外洋归来,与綦家的婚事,也是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观察着宋辞鸢的表情,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不知宋姑娘,与那位宋家大小姐,可有什么渊源?”
堂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宋辞鸢脸上,等待她的回答。
赛胭脂嘴角噙着冷笑,一副“看你还能装到几时”的表情。
她揭穿宋辞鸢的身份,主要是想把宋辞鸢从大当家允许的“小五爷的专属宠妾”这个名头里揪出来,让他们往宋辞鸢身上找更多利。
如果宋辞鸢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小姐,给蒋丰年玩儿也就玩儿了。
但如果她是宋廷枋的独女,綦少帅的未婚妻,那就不同了。
那意味着得到宋辞鸢,说不定能得到更多来自宋家的财富,甚至于可以与綦军抗衡的某些信息,或权柄。
大当家就不会放心让蒋丰年独自霸占她。
要么哄过来当自己的压寨夫人求更多,要么就得丢出去跟宋家綦家谈条件。
蒋丰年深知这一点,这也是他一直瞒着宋辞鸢身份的原因。
他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匕首上,却被宋辞鸢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背。
她的手微凉,力道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