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们回家

整个义武堂内的空气凝固。

蒋丰年的刀锋依旧抵在宋辞鸢颈侧,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被押进来的赛胭脂——那个平日里张扬跋扈的四当家,此刻鬓发散乱,额角抵着冰冷的枪口,脸色煞白。

大当家蒋大浪的瞳孔也缩了缩。

赛胭脂是老三的亲妹子,老三这会儿不在堂内,这要是在,也得翻了天。

“老五……”蒋大浪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和恳求,“把宋小姐放开。”

“大哥!”蒋丰年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不可能!”

他的刀锋又逼近了半分,却又因害怕真的伤到宋辞鸢而微微放松了力道。

“綦恃野,你以为拿个女人就能威胁我?这寨子里谁不知道,我蒋丰年最不在乎的就是女人!你开枪打死她啊!你看我眨不眨一下眼!”

他说得凶狠,可抓握着宋辞鸢手腕的那只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

赛胭脂死死咬着嘴唇,泪珠滚了下来。这么多年,今儿是她哭得最狠的一回。

綦恃野的目光甚至没有扫向赛胭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宋辞鸢颈间的匕首上。

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持枪的手稳如磐石。

“蒋大浪,”綦恃野的语气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更让人脊背生寒,“黑云寨盘踞云想山七年,劫掠商旅二十七次,杀害无辜百姓四十三人,绑票勒索不计其数。军部剿匪的计划,三年前就在我桌子上。”

蒋大浪的脸色彻底变了。

“今天,我不是以綦军少帅的身份来剿匪。”綦恃野的枪口,终于微微偏移了一寸,对准了蒋丰年的眉心,“我只是一个来接未婚妻的男人。”

“我数三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碰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了堂内所有的杂音。

“要么,你让你的人放下我未婚妻,我留赛胭脂一命,带着我的人走。今日之事,只当没发生过。”

“要么,”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踏平黑云寨,寸草不留。”

“一。”

蒋大浪额头渗出冷汗。綦家军的实力他早有耳闻,夜枭的名头更是响彻北地。正面冲突,黑云寨绝无胜算。

他清楚这些年军部放着他们不管,根本不是拿不下他们,而是暂时不想在他们这儿耗。

若真打起来,就凭寨子里这几条枪,根本没法打。

可老五……

“二。”

蒋丰年死死瞪着綦恃野,胸膛剧烈起伏。他感受到宋辞鸢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微微发僵,也感受到她隔着咫尺距离,望向綦恃野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隐忍,有担忧,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依赖的光。

依赖……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她看向他,总是冷静的,似乎在思考,似乎在周旋,似乎也警惕。

一股混杂着挫败、愤怒和绝望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轻易得到!

她就算一辈子都不爱,至少攥在自己手心儿里。

就在綦恃野的“三”即将出口的刹那——

“放开她,老五!”蒋大浪猛地暴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为了个女人,你想让全寨兄弟给你陪葬吗?!”

“我不!”蒋丰年的声音倔强而执拗。

与此同时,宋辞鸢动了。

她没有去夺刀,也没有挣扎,只是微微侧头,让声音更靠近蒋丰年。

“丰年,你看。”她的声音极轻,很温柔地钻进他的耳朵,“他手上那把手枪是我做出来的。你看过我画的图,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宋辞鸢只有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眼里的光彩是真实的。

他说是看她画图,其实眼睛从来只在看她。

“我说过我会造枪的,厉害吧?”宋辞鸢一开始说话,那紧张的情绪反而卸下来,“我前些日子还在研究重机枪,自动上膛,能连续发弹的那种,你一定没见过。”

蒋丰年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他知道宋辞鸢想说的是什么。

他想起宋辞鸢想要的猪鬃毛梳子,到现在他也没弄到。

因为总是睡炕,宋辞鸢的胳膊小腿开始起干印子。

她说的浴缸和泡澡的精油,他见也没见过。

宋辞鸢说她有好几个月没烫头发,头顶上长出来的新发是直的,断了层。

他只能笨拙地说,“你怎样都好看。”却找不到能给她烫头的师傅。

她喜欢画那些图,她能造那些枪,可寨子里没有能炼钢的炉。

就算是他带她南下去买宅子,也不可能允许她去碰军工。

因为造枪,就意味着要和军部打交道。

“我其实挺想做一把狙击枪给你的,高精度的镜头,可以让你在很远的距离看到猎物,只要你够稳,一枪就能猎中。”宋辞鸢继续讲,声音里全是憧憬和期盼。

就跟蒋丰年跟她讲南下买宅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时的语气是一样的。

宋辞鸢还要说什么,脖子微动的幅度蹭到了刀刃。她自己还没觉得疼,蒋丰年忽然就没了握刀的力气,刀柄一转,刀刃绕到了自己腕边。

下一刻,宋辞鸢已被一股大力扯离蒋丰年的怀抱,天旋地转间,落入一个带着硝烟、冷松气息的、无比熟悉的怀抱。

綦恃野单手揽着她,另一只手的手枪仍稳稳瞄准蒋丰年。

蒋丰年通红的眼,终于落下泪来,却依旧死死盯着被綦恃野紧紧护在怀里的宋辞鸢。

她身上的嫁衣依旧鲜红刺目,凤冠的流凌乱地贴在颊边,盖头早已不知去向。

她的脸很白,唇上的胭脂红得惊心,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綦恃野紧绷的下颌线,那里面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心安与归属。

“哈……哈哈……”蒋丰年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姐姐……你走吧……”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

綦恃野于此同时打算扣动扳机,宋辞鸢却猛地抬手将綦恃野的手臂上推。

子弹“砰”地一声,把义武堂粗劣的牌匾击穿了。

“他没伤害我,我们走吧。”宋辞鸢央求。

无论如何,这些日子蒋丰年对她的真心与呵护,她能感受得到。

如果不是蒋丰年,她活不到现在。

她不是铁石心肠,做不到卸磨杀驴。

綦恃野不可置信地看向宋辞鸢,震惊片刻,却也无奈。

他不再看任何人,将宋辞鸢打横抱起,用自己沾满尘泥的白色披风将她那身刺目的嫁衣裹住,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寒风灌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凤冠上垂落的珍珠。

在她被彻底抱离义武堂的前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蒋丰年站在喜堂中央,定定望着她。健壮如山岳的身躯,似乎有些崩塌的迹象。

堂内,赛胭脂被人搀扶着,众人警惕地看着他们离去。

夜枭队员队形有素。一半围护着她和綦恃野前行,另几名殿后,仍持枪对着喜堂内,快步退行。

一片狼藉的喜堂里,红绸委地,杯盘碎裂,唯有那写着歪斜“囍”字的红纸,还在风中簌簌抖动。

像一场荒诞血色梦境,终于到了醒来的时刻。

綦恃野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她将脸埋进他颈窝,终于放任自己那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泄露出来。

“没事了,鸢儿。”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力度,“我们回家。”

家。

她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云想山的落日,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将最后一线余晖,涂抹在白雪与硝烟交织的山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