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承认。

班长站出来陪笑脸,“蓝桉小姐,这是他昨天障碍跑不小心摔的。”

接着对蒋丰年指挥道,“蒋丰年!去医务室上药去!在这儿瞎逞什么能!”

蒋丰年站起身,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捡起衣裳往医务室去。

以他自己的性子,这点伤用不着去医务室,他走,只是想借此远离綦蓝桉。

不想继续在这儿掺和,也不想跟綦蓝桉过多接触。

綦蓝桉没跟上去,而是扫过一众人心虚的神情。

“不小心摔的?”她怎么会信这种话,“你们都把衣服给我脱了!”

“这……”班长有些为难,虽然已经春日,但风还凉着。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他都受伤了还知道训练,你们一个个白吃军饷的?”綦蓝桉到底是将门之女,开口就算是三分父兄的气魄,也是十分压人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

“都给我快点!城防军就这个速度?”綦蓝桉声音提高了几度,跟着的亲兵大声催促,“都快点!”

一个个健壮的身形露出来,却都全须全尾的没什么伤口。

“都是障碍跑,你们怎么没受伤?”綦蓝桉挑眉,“一定是训练的强度没拉够,都上障碍跑道!”

春日的正午,綦蓝桉坐在障碍跑道边刚支起来的茶桌边,慢慢品茶。

看着士兵们光裸着上身在砂石地上匍匐、翻滚……

看着他们身上渐渐爬上伤痕,磨伤、刮伤、摔伤……

时间缓慢流逝,綦蓝桉的茶凉了两壶。

天阴了,有了下雨的介事,亲兵备了伞过来,小声提醒,“小姐,要下雨了。要不……暂且停了?”

綦蓝桉却道,“下起雨来仗就不打了?我看着他们继续。”

春天的雷雨来得急,大雨砸在地上,翻过来溅湿綦蓝桉的裙角。

可她还没解气,这些人仗势欺人,她也要以牙还牙换回去。

替綦蓝桉举着伞的亲兵看不过去,俯身劝说,“小姐,两个多时辰了。”

綦蓝桉不为所动。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里多了一道身影——那是浑身伤痕的蒋丰年。

綦蓝桉一下就急了,蹭得站起来,“蒋丰年!你过来!没让你去跑!”

蒋丰年不理会她,只是和其他人一样,赤裸着上身,扑进满是泥水的砂石里匍匐前进。

“蒋丰年!”

綦蓝桉叫了几声,没人应,急了,“全体都有!集合!”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来,转身朝她面前跑去,列成了整齐的队列。

綦蓝桉气得胸口起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又添新伤的蒋丰年,“蒋丰年原地不动,其余人解散。”

队列散开,蒋丰年站得跟钢筋一样直,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泥,顺着肌肉线条滑落,仿佛山洪顺着沟壑奔涌。

“你为什么跑过来?没看出来我在为你出气吗?”綦蓝桉气呼呼地朝他喊。

蒋丰年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目视前方,没有看她,“你没有看出来,这些都是你造成的吗?没看出来你在给别人添麻烦吗?”

大雨砸在雨伞上砰砰作响,吵得綦蓝桉的脑子有些发木。

她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的男人。

雨水顺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颌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积起的水洼里。

“我……”綦蓝桉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是为了你好”。

可那句“你没看出来这些都是你造成的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混合着蒋丰年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疏离与疲惫——那眼神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愤怒更刺痛她。

“我怎么就添麻烦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听得出的虚张声势,“他们欺负你,我看不过去!我是在帮你!”

蒋丰年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是我的同袍,不是我的敌人。你这么做,我以后怎么在营里待?”

“那就别待了!”綦蓝桉脱口而出,“我让哥哥给你换个地方!更好的地方!”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错了。

蒋丰年的下颌线骤然绷紧,他第一次转过脸,直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情绪——是毫不掩饰的、带着自嘲的悲哀。

“綦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砸在泥水里,“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一句话、一个命令就解决?”

“我是当兵的,不是你们家养的狗,今天放这儿,明天换个笼子。”

“我想堂堂正正穿这身军装,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是靠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施舍’。”

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綦蓝桉脸上。她脸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雨水冰冷还是羞愤烧灼。

“蒋丰年!”她拔高声音,试图用气势压住那份狼狈,“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得我一句好?你……”

“我不需要。”蒋丰年打断她,重新转回头,恢复那个标准却疏离的军姿,“请綦小姐回去吧。以后,也请不要再来了。”

他说完,竟直接迈步,朝着营房方向走去。泥水溅起,浇在他裤腿,背影决绝。

“你站住!”綦蓝桉气得跺脚,可那个背影没有丝毫停顿。

亲兵撑着伞小心翼翼劝:“小姐,雨大了,先回吧?”

綦蓝桉看着蒋丰年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胸口堵得发慌。

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彻底的无力——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她一句话解决不了的事,真的有她讨好不了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精心挑选的浅紫色旗袍,雨水已经把下摆溅得斑驳。

“回府。”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时眼眶是红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