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丰年接到调令时,正在擦拭他那把保养得锃亮的步枪。
调令简洁冰冷:即日起调离穹都城防军,编入第三混成旅,明日后赴任。
传令的参谋官公事公办地念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第三混成旅驻地在远郊,虽然没有离开穹都,但跟城防军比起来,待遇差了许多。
再者,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什么事儿,对蒋丰年来讲,几乎是天降横祸,躺着中枪。
低声补了一句:“这是少帅亲自签发的。”
蒋丰年握着布条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拭枪管,直到金属表面能照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其实早该猜到。
雨中争执后,他就知道自己在城防军的日子到头了。
他并不嫌弃第三混合旅的待遇,只不过是见宋辞鸢不那么方便,但只要他想来,多走几里地也没什么。
只是,他发现自己的命运还是在别人手里。
“蒋丰年,听明白没有?”参谋官见他不出声,催促道。
“听明白了。”蒋丰年放下枪,站起身,军姿标准,“但我有个请求。”
“说。”
“申请退伍。”
参谋官一愣:“什么?”
“我入綦军时,与少帅有过约定。”蒋丰年声音平稳,眼神却黑沉沉的。
“当时少帅承诺,若我安分守己,非战非罪,不予无故远调。如今约定有改,我也可提出退伍,不算逃兵。”
他记性好,那日投诚时綦恃野在军帐里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那是他为自己,也是为黑云寨那些老弱妇孺争取到的底线。
参谋官显然不知有此约定,而且也就是调出城区而已,皱了眉:“这哪儿叫远调?你这是抗命!”
“不敢抗命。”蒋丰年垂下眼,“只是依约行事。请帮我转告少帅,若少帅认为我的意见不合规矩,可将我按军法处置。我认。”
他赌綦恃野不会把这件事闹大。
为了调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兵,翻出当初的“约定”,甚至可能牵扯出綦蓝桉那桩丑闻——不值得。
果然,参谋官面色变幻,丢下一句“等通知”,转身走了。
调令最终被撤回。
但蒋丰年也没有再留在城防军。
他正式提交了退伍申请。
手续办得异常快,不到一日,他就脱下了那身穿了不到两个月的军装,换回自己的衣裤,拎着一个单薄的包袱,走出了军营大门。
没有人送他。
只有班长隔着营房的窗户,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算你识相”。
蒋丰年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大门,晨光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包袱甩到肩上,转身没入了穹都清晨熙攘的街道。
他走得很干脆,仿佛过去的两个月只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他之前想成为綦恃野那样的人,就和綦蓝桉穿上宋辞鸢的衣裳一样,无知,又可笑。
他该知道,就算他在部队里混一辈子,也终究是綦家的兵。
任人宰割。
梦,该醒了。
宋辞鸢是从萧云杉那里得知消息的。
彼时她正在办公所核对一批新到钢材的质保书,萧云杉晃悠进来,递给她一包还温热的糖炒栗子,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你之前交好的那个小兵,听说退伍了,现在在码头扛大包呢。”
宋辞鸢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打交道的小兵不少,平时也都客客气气的,不知道萧云杉说的是谁。
抬起头来伸手摸了一颗栗子剥开,“哪一个?”
萧云杉能关注的当然是有男人的直觉的,“就那个来找过你,你还请他吃饭的那个。”
平时接触的兵多是跟工作相关,吃过饭的,就只有蒋丰年了。
“退了?为什么?”宋辞鸢手里那颗栗子还没喂进嘴里,但她大概能猜到,多少跟綦蓝桉有关系。
“谁知道。”萧云杉剥着栗子壳,眼神却留意着她的反应,“军营那种地方,待不下去也正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打听了一圈,听说在城防营里受了排挤,说是进去的路子不正。不过,倒是个有骨气的,没死赖着。”
宋辞鸢沉默地合上文件夹。
她知道,这“骨气”背后,是蒋丰年再一次被推向边缘。
从黑云寨的匪首,到军营里被排挤的降兵,再到码头卖苦力的散工……
他的人生轨迹,似乎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急转直下。
而她,是这一切最初的引线。
愧疚感像细密的藤蔓,缠绕上来。
傍晚,宋辞鸢让吴明把车停在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街口,自己走了过去。
春末的码头繁忙而杂乱,货轮鸣笛,苦力吆喝,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和汗臭。
她在堆积如山的木箱和麻袋间穿行,目光搜寻。
最终,在码头边缘一个简陋的茶铺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丰年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晶亮,肩头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汗巾,正将一袋沉重的谷物甩上板车。
他动作利落,腰背的肌肉随着发力绷紧又舒展,那些新旧伤痕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他似乎没注意到她,直到搬完那一车货,用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走到茶铺边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仰头灌下大半,才若有所觉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蒋丰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碗,扯下肩头的汗巾擦了擦身上和脸上的汗,这才朝她走过来。
“姐姐。”他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喊号子喊的,眼神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少见的笑意,“你怎么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