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峡市公安家属院,七号楼,三单元,602室。
厨房里响起温和的水流声,混合着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
暖黄色的灯光从吸顶灯洒下来,照在凌寒微微弓起的背上。
他系着一条略显陈旧的格纹围裙——那是琪琳母亲周婉硬塞给他的,说是专门给“厨房帮手”准备的。
水流冲刷着瓷碗上的油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起七彩的光晕。
凌寒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外擦洗两遍,再用清水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沿着碗沿滑落,滴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局势。
偶尔能听到周婉温和的回应,她似乎在看一部家庭剧。
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
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还有一锅炖了整整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
凌寒,就是答应了琪琳,专门为了这口汤来的.......
都是家常菜,但用料扎实,火候到位。周婉的手艺很好,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味道。
席间大多是周婉在说话。她问凌寒学校课业重不重,送外卖累不累,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
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关切。凌寒一一作答,语气恭敬,偶尔露出属于晚辈的腼腆笑容。
琪正话不多。这位巨峡市公安局局长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毛衣,坐在主位,吃饭的姿势很端正,筷子与碗沿几乎不发出碰撞声。
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凌寒,眼神很复杂,像在观察,又像在评估什么。那双经历过无数大案要案的眼睛,即使在居家环境中,也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锐利。
凌寒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但他低着头,专心吃饭,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咀嚼的动作里。
晚饭结束,他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周婉要帮忙,被他轻声劝住了:“阿姨您坐着休息,我来就好。”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春夜晚的微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
凌寒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然后解下围裙,仔细折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他转过身,琪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
“小寒,来书房一下。”琪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工作场合常见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凌寒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点点头,擦干手,跟着琪正穿过客厅。
周婉从电视剧上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
书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书、茶叶和实木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法律典籍、刑侦案例、政治理论、还有一些历史传记。
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幅装裱好的毛笔字,写着“铁肩担道义”。
书桌是厚重的红木材质,桌面上除了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份文件,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切都井井有条,像它的主人一样,严谨,克制,充满秩序感。
琪正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客椅:“坐。”
凌寒依言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不太舒服,脊背必须挺直。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的布料。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下溢出,照亮书桌这一小片区域,而房间的其他角落则隐没在柔和的阴影里。光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沉默在蔓延。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书房里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清晰地敲在耳膜上。
凌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稍快。
他看着琪正——这位长辈,这位琪琳的父亲,这位手握一方治安大权的局长——此刻正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仿佛在斟酌词句。
那种预感越来越清晰。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半晌,琪正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在厨房门口时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迂回而谨慎的节奏:
“我跟琪琳那小妮子,一直都在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凌寒脸上:“局里事情多,她又一门心思扎在一线。婉儿那边……这大半年,有劳你照顾了。”
很正式的开场。感谢,但拉开距离。
凌寒立刻坐直身体,语气恭敬:“应该的叔叔。阿姨对我很好,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小事不小。”琪正摇摇头:“婉儿身体不好,我跟琪琳又经常不在家。你能经常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这份心意,叔叔记着。”
话说得很客气,但那种“客气”本身,就是一种疏离。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比刚才更微妙,更紧绷。台灯的光晕里,细小的尘埃在无声飞舞。
凌寒看着琪正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他几次张嘴又合上,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微微加快。
这位在会议室里能拍板定案、在案发现场能指挥若定的局长,此刻却显得有些……为难。
凌寒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某处,一直紧绷着的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他不想再这样猜下去,不想再维持这种表面的平静。
他抬起头,迎着琪正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叔叔,您有话直说便是。”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那层小心翼翼的薄膜。
琪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放松,但也更正式。他的目光在凌寒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小寒啊。”
“你和……琪琳,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问题抛出来了。直白,简单,没有任何修饰。
凌寒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飞速运转,各种可能的回答掠过心头,又被迅速否决。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模糊的答案:“大概是……朋友?”
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像在反问,又像在自我确认。
琪正没有立刻回应。他深深地看着凌寒,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深,很沉,从胸腔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属于长辈的无奈。
“唉——”
叹息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琪琳这孩子,”琪正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凌寒说:“从小就有主意。我让她读师范,以后当老师,安稳。她偏要考警校,说什么‘除暴安良’。”
他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在警校的时候,她的成绩,枪法就是最好的,现在也是一样。”
“一天到晚,在警局里忙,奔波在一线。危险不说,连个自己的生活都没有。我这个当父亲的……”
他顿了顿,转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凌寒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很认真,很直接,甚至带着点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还是希望……琪琳,有个更好的归宿。”
更好的归宿。
5个字,像5颗钉子,一字一句,钉进凌寒的耳朵里。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凌寒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
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那股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保持着脸上平静的表情。
是啊。更好的归宿。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考量。
巨峡市是全国的经济模范城市~
琪琳,巨峡公安局长家的独生女,年轻漂亮,工作体面,正直善良。
追求她的人,从体制内的青年才俊,到生意场上的成功人士,排着队等着。而他凌寒呢?
二十二岁,父母双亡,大学还没毕业,兼职送外卖。
住着小公寓,未来一片迷茫。唯一“突出”的事迹,就是半年内跟一个混混头子打了七八次架,进了好几次局子。
在现实的天平上,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阶层上。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切割着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不流血,但疼,是那种闷闷的、绵长的疼。
书房里的空气好像变得稀薄了。凌寒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需要用力,才能让空气顺畅地进入肺部。喉咙发干,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果然带着干涩的沙哑:“叔叔,我跟琪琳,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石子。
琪正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关切,有理解,甚至有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某种既定事实下的、不容更改的结论。
“我都懂,叔叔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琪正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像在安抚:“年轻人,有感情,很正常。琪琳那孩子,对你也是不一样的,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像一个真正在为晚辈着想的长辈:“只是,孩子……”
“你是不是该,找个正经事做?”
他的目光扫过凌寒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扫过他因为长期骑车而有些粗糙的双手。
“跑外卖,实在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不体面。不稳定。没前途。
凌寒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心脏最深处。
那里藏着某种他一直不愿面对、却又无比清晰的自尊。
此刻,这层脆弱的保护壳被轻轻捅破,冰冷的现实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现实残酷,他本就别无选择,毕竟,他也只是个......孩子!!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牛仔裤的纹路。灯光在那片深蓝色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
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劝退”的年轻人。
“您放心。”
“以后,我不会前来打扰了。琪琳警官那边,我也不会再联系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凌寒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刘闯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我也不会再跟他较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