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的空气,在凌寒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不是比喻。
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凝固。
温度骤降——从荒漠正午的45℃高温,在不到半秒内跌至零下二十度以下!
会议桌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蔷薇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冰晶粉尘簌簌落下,阿杰握枪的手指与枪套金属黏合处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是苏玛丽。
这位上古屠神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那双淡紫色的桃花眼底,原本慵懒玩味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冷却、结晶、化为某种比绝对零度更冰冷的杀意实体。
杀意如实质的刀锋,盯着阿杰......切割着营帐内的每一寸空间。
但凌寒似乎毫无所觉。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迎着杜卡奥通过卫星电话传来的、那压抑着怒火的沉默,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补完了后半句话:“不答应,我们,就拭目以待。”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享受这种将威胁缓缓展开的过程。
“看看,这个技术,在全球政府、在国际形势、在外星文明即将入侵地球时……”
凌寒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扬起,像小提琴手在乐章高潮前刻意拉长的颤音。
“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会对银河之力——”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穿透营帐的帆布顶棚,穿透上方稀薄的大气层,穿透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地月轨道,仿佛直接“看”向了那个隐藏在南海某处、正在同步轨道上运行着的、承载着德诺最后遗产的……
巨峡号。
然后,一字一顿,吐出了最后那半句,如同终极审判般的话语:“银河系主神的身份,造成何种冲击!!”
【巨峡号·指挥中心】
杜卡奥站在全息投影前。
他站得笔直,像一尊历经万年风霜仍未倒塌的青铜雕像。
黑色将官制服每一道褶皱都熨烫得锋利如刀,肩章上的将星在指挥中心的冷白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但他的脸——
那张经历过德诺内战、见证过恒星熄灭、亲手签署过文明灭绝令的、永远平静如深潭的脸——
在这一刻,变得铁青。
不是愤怒的铁青,不是羞耻的铁青。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内脏被无形之手攥紧、血液在血管中逆流、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预警的——
恐惧的铁青。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投影。
投影中,凌寒正笑吟吟地看着空气——或者说,看着空气中,那个通过德诺三号远程监控这一切的“观察者”。
那笑容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大学生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单纯感。
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绝对的、非人的冷静。
就像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在观察培养皿中细菌的应激反应。
就像棋手,在看着对手最关键的棋子,落入自己预设的陷阱。
杜卡奥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指挥中心里,所有工作人员——从操作德诺三号的技术官,到负责通讯加密的联络员,再到站在他身侧的怜风和语琴——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杜卡奥这样。
即使在当年诺星被烈阳的太阳神引爆、整颗行星化为宇宙尘埃时,杜卡奥也只是沉默地站在舰桥窗前,看着故乡的方向,整整三天三夜没有说话。
但没有失态。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最基本的表情控制都濒临崩溃。
因为凌寒那句话,戳中的不是他的尊严,不是他的计划。
而是——
德诺文明,最后的一线希望。
【记忆闪回·一万两千年前·超神学院·校长办公室】
那时的基兰还保留着神河人的形态:一个穿着简朴学者长袍、头发花白、眼神温和中带着无尽沧桑的老人。
他坐在一张堆满纸质书籍和全息数据板的巨大书桌后,看着站在桌前的杜卡奥——那时还年轻、还热血、还坚信可以用战争和力量守护一切的诺星最高军事统帅。
“卡奥,你知道造神级别的文明,最缺什么吗?”
基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杜卡奥皱眉思考了几秒,给出了诺星军方标准的答案:“资源?领土?人口?还是……更强大的弑神武?”
基兰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混合着悲哀、怜悯,以及某种杜卡奥当时无法理解的……疲惫。
“不,都不是。”
老人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超神学院的主校区,来自数百个文明的学生在广场上行走、交谈、争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摇曳的黑色森林。
“造神文明,发展到我们这个阶段,早就不缺物质层面的东西了。”
“恒星能源?我们可以直接从虚空提取暗能量。从恒星提取恒星能量”
“领土?一个神体就能横渡星系,行星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暂时歇脚的驿站。”
“人口?基因工程技术可以让我们随意定制后代的性状,只要资源足够,想要多少有多少。”
基兰转过身,看着杜卡奥。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仿佛要触及房间尽头的黑暗。
“我们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杜卡奥的心上。
“文明的生存、繁衍、与发展。”
“以及……”
基兰顿了顿,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如何对抗那个,终将吞噬一切主生物文明的——”
“终极恐惧。”
基兰随即给卡奥,讲了一个故事......
【基兰记忆闪回·天使之城·禁断档案馆】
基兰在天使文明呆过一段时间。
当时的超神学院拜访了天使文明,双方共同度过了一段蜜月期!
凯莎刚刚加冕为王不久,天使之城还在重建。
凉冰——那时她还叫凉冰,还不是莫甘娜——正以天启王的身份,协助姐姐处理政务。
基兰受邀在禁断档案馆进行一次小范围的学术研讨,听众只有两个人:凯莎,凉冰!
老人没有用任何全息投影,没有展示任何数学模型。
他只是平静地,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了“终极恐惧”可能的存在形式。
不是数据,不是理论。
而是一种……基于神河文明最高算力推演出的、关于宇宙本质的终极绝望。
讲座持续了三个小时。
结束后,凉冰第一个冲出档案馆。
基兰详细描述了她的背影——那个总是优雅从容、连战斗时都像在跳舞的天启王,那一刻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
她扶住走廊的立柱,肩膀在剧烈颤抖,然后突然开始疯狂地大笑,笑声嘶哑得像野兽的哀嚎。
凯莎是第二个离开的。
她走得很稳,表情平静得可怕。甚至在路过基兰身边时,还微微点头致意,礼仪完美无缺。
但当她走到档案馆门口,即将踏出那道镶嵌着金色天使浮雕的门槛时——
她的左脚,绊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轻微到如果不是基兰一直看着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天使之王凯莎,在走出房间时……
摔了一跤......
被门槛绊倒。
虽然她立刻用羽翼稳住身形,没有真正摔倒,但那个瞬间的失衡,那个万分之一秒的失控——
已经说明了一切。
连凯莎,在直面终极恐惧的真相时,都会失态。
连神圣凯莎,都会因为恐惧而……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