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三千米高空
蔷薇的飞行轨迹忽然急停。
不是因为前方的空间阻力。
是因为那个人出现了。
他就那样悬浮在距离她不到两百米的空中,脚下没有虫门,背后没有飞行器,没有任何已知的动力推进系统。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风里。
站在三千米高空凛冽的、稀薄的、带着五月荒漠特有干燥气息的空气里。
他瘦了。
这是蔷薇看见凌寒时的第一个念头。
一个月不见,他比她记忆中那个在营帐里与苏玛丽对峙、用言语把所有人逼到墙角的疯子,瘦了整整一圈。
颧骨的轮廓更深了。下颌线像刀裁过。
那双曾经在谈判桌上冷到让她后背发凉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没有杀意,没有算计,只有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
蔷薇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愤怒。
愤怒太轻了。
是一种在深渊边缘站了太久的人,在看见又一道推力的那一瞬间,本能绷紧全身肌肉的姿态。
“凌寒。”
她开口。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字。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也是。
像用钝刀刮过冻土,每个字都带着摩擦后的干涩。
蔷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看他手里的东西。
暗夙银匕首。
那柄曾经贯穿她胸腔、让她在死亡边缘挣扎了七十二小时的银刃,此刻被他握在掌心,刀锋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
但也没有收起。
“……那不是战舰。”
蔷薇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她刚才在虫洞跃迁的间隙,用自己的时空感知能力扫过那个正在缓缓打开的穹顶之下。五十三米高的轮廓,那个如同神明般的巨人石像!
那不是什么战略武器。战舰!
那是一座神像。
一座他为自己打造的、等待自己意识降临的神殿。
凌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蔷薇忽然发现自己读不懂他的眼神。
第一次见面,她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个人的底牌——疯狂、偏执、为了某个目的不惜赌上一切。那是她可以理解的东西。
但现在,他悬浮在她面前,手里握着曾经杀死过她的凶器,身后是一座即将完成的神像。
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杀意!
只有类似于疲惫的东西.......
还有疲惫之下,比之前更沉、更重、更像决堤前最后一道闸门的——克制。
“你身上有伤。”
蔷薇说。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凌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某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生理反应。
然后他笑了。
不是真的笑。
是嘴角扬起三度、但眼睛完全没有参与的那种、敷衍的笑。
“杜卡奥派你来探底?”
他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的、轻飘飘的尾调。
“还是你自己想来确认——我什么时候死?”
蔷薇没有接他的话。
她在感知他。
不是用时空基因的战斗本能,是某种更原始的、女性独有的直觉。
之前,这个人的心跳、体温、呼吸频率都在正常三代超级战士的范畴内,即使他刚刚用绝境病毒重构过身体。
现在——他的心跳太稳了。
稳到不正常。
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心率节律,是某种被精密调控过的、像暗物质计算机散热风扇一样的恒定频率。
他的体温也太低了。
在这三千米高空、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他的皮肤温度竟然是恒定的37℃。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像一具还活着、但已经不算是“人”的东西。
“……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蔷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凌寒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握着匕首的手。
那只手上没有冻疮,没有老茧,没有二十二年来所有不该属于“神”的人间烟火。
他忽然想起琪琳。
想起她站在警局门口看着太阳叹气时,睫毛在逆光里投下的细小阴影。
想起她攥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西边天空时的侧脸——那是Mr.Bug安排的人远远拍下、混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情报里传到他终端上的照片。
那个骷髅党的老大,貌似看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他.......倒是一贯会迎奉自己的心思。
凌寒没舍得删。
那是他这近几个月里,唯一一次看见她。
他把那张照片加密存放在暗物质计算机最深处,和那条没有回复的“嗯。还好。”放在一起。
“凌寒。”
蔷薇又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2014年1月3日是什么日子吗。”
蔷薇皱眉。
“……什么?”
“你不知道。”
凌寒说。
他握着匕首的手松开了几分力道,刀尖从向下变成倾斜,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银芒。
“你不知道也好。”
他抬起头。
再次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蔷薇后背发凉的平静。
那平静太深了。
深到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算计过、利用过、差点害死过的敌人。
深到像是在看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让开。”
凌寒说。
不是请求。
是通牒。
蔷薇站在原地。
她应该让开的。
她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她不是杜卡奥派来的探子,不是超神学院授权的使者。她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时空基因在第二次觉醒后给了她某种超越空间的感知能力。
三分钟前,她在巨峡号的战术大厅,隔着整个太平洋,感知到了这座沙漠深处正在诞生的东西。
不是战舰。
是一座神像。
一座他为自己造的、等待自己意识降临的神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来。
“如果我不让呢。”
她说。
凌寒看着她。
那目光让蔷薇想起......之前在营帐里,他看向苏玛丽的眼神。
不是杀意。
是某种在深渊边缘站了太久的人,在看见又一道推力时,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
终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鸣。
“你们这些人。”
凌寒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蔷薇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站在阳光下........”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握着匕首的手。
“站在家国大义,保家卫国的立场上........”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
没有质问的锋芒,没有控诉的激烈。
只是陈述。
“可你们比谁,都害怕变数,害怕事情超出你们的掌控,一旦有意料之外的变数出现......”
蔷薇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便会不假思索的露出敌意!!”
凌寒抬起头。
他看着蔷薇。
那目光里没有指责,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平静。
平静到让人窒息。
“我知道,杀了你会有什么后果,杜卡奥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让未来的雄兵连,包括那只猴子,杀了我!!”
“可那又如何.......今天,你死定了!!”
他说。
“杜卡奥,也保不了你,我说的!”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三千米高空的寒风裹挟着荒漠特有的干燥沙砾,打在暗合金装甲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凌寒的虚化躯体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握紧匕首。
蔷薇瞳孔紧缩......如临大敌的看着凌寒.......
“你是不是觉得,我杀你,很难??”他说:“其实很简单,我证明给你看!”
蔷薇的瞳孔收缩了。
看着凌寒那平静的仿佛宇宙真空的眼眸......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全部。
只是一角。
但这一角足以让她看见那座冰山下埋着的、比疯狂、比偏执、比赌命更深的——
某种她不敢命名的东西。
.........
三秒后,看着凌寒那如幻影泡沫般虚化的身体,看着那只在自己体内的手!
蔷薇,亲眼见了虚化的凌寒,用那只虚化的手,没有丝毫阻拦的伸进了自己的体内......然后......捏碎了自己的心脏!!
蔷薇的身体.........从空中坠落。
风还在吹。
五月的内华达荒漠,阳光正好。
但在某间他永远不会再回去的警局门口,有一个女孩忽然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天空。
她的手按在左胸。
那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