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地区。
第三集团军驻地。
墨绿色的营帐一排排铺开,像无数块沉默的墓碑。清晨的号角刚刚吹过,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子凛冽的金属味——是汗水、泥土和枪油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日复一日。
葛小伦趴在训练场边缘的水泥地上,双臂撑地,身体有节奏地起伏。
“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聚,最后“啪”地一声砸在水泥地面上。那滴汗水很快被蒸干,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葛小伦没有停。
他的动作很标准,标准到近乎刻板。每一个俯卧撑都要做到最低,胸口几乎贴到地面,然后缓缓推起。不快,不慢,就像他这七天来的每一天一样。
七天。
整整七天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变成一个穿着迷彩服、喊着口号、每天被操练得死去活来的……新兵。
对,新兵。
葛小伦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令行禁止。服从命令。整齐划一。
他已经学会了。
或者说,他不得不学会。
——
训练场很安静。
远处,其他新兵正在操练。整齐的队列,响亮的口号,教官严厉的呵斥声。
但那些声音传到葛小伦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继续做着俯卧撑。
“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汗水越来越多。他的背心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这七天来变得结实了一些的肌肉线条。和那些真正的老兵比还差得远,但和他自己比,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这些变化,葛小伦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有一朵巨大的菊花。
——是真的菊花。
蓝色的、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菊花。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天上,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在那里。
新闻上说,那是外星文明的飞船,叫“大菊花”——鬼知道是谁起的这破名字。新闻上还说,国家正在应对,让民众不要恐慌。
不要恐慌?
葛小伦低下头,继续做俯卧撑。
“八十二……八十三……”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美国、内华达州!
新闻上那个黑色巨人,说是外星人。
可那真的是外星人吗?为什么他看着那个巨人的照片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好像那个人,和他一样,也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人。
还有天上那朵菊花。
还有这个军营。
还有那个叫“蔷薇”的女人。
——
想到蔷薇,葛小伦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咬着牙,继续往下做。
“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
那个眼神。
他又想起那个眼神了。
那天在巨峡市的街头,那个叫蔷薇的女人看向他时的那种眼神。居高临下。审视。不屑。
就像看一只蝼蚁。
不,比蝼蚁还不如。蝼蚁至少还能引起人的一丝注意,而那个眼神里,他连被注意的资格都没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那个眼神。
葛小伦的双手微微发抖。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他拼命地做俯卧撑,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心里的那股情绪。
愤怒,不甘,屈辱——这些他都能压下去。他从小就知道,普通人没有资格愤怒。
但有一件事,他压不下去。
他的身体。
他的该死的身体。
——
每天晚上,熄灯号吹响之后,葛小伦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就会想起那个女人。
不是想她这个人。
是想她的脸,她的身形,她说话的语调。
然后他的身体就会有反应。
不是那种龌龊的反应——虽然也有,但那是正常的,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那种反应再正常不过。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另一种反应。
是一种……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东西。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身体里说:“原谅她。她是对的。她是美好的。你应该跪在她面前,祈求她的认可。”
那些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最深处传来的呢喃。
但它们真实存在。
葛小伦第一次察觉到这一点时,整整一夜没睡。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浑身的汗把床单都浸湿了。他不敢相信,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不是那种“好色”的背叛,不是那种“男人本性”的背叛。是更深层次的、来自基因层面的背叛。
就好像,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只要感应到那个女人的存在,就会自动激活,然后开始影响他的思维,他的记忆,他的……
爱。
对,就是爱。
葛小伦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他做俯卧撑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爱那个女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就像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可现在呢?
现在每次想起她,想起那个眼神,想起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
厌恶。
极度的、生理性的厌恶。
恶心、想吐!!
可紧接着,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感觉就会淹没一切,把那厌恶冲淡,冲散,然后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她是美好的,她是值得的,你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错误的。
葛小伦害怕了。
他真的害怕了。
不是害怕打仗,不是害怕死。这些东西他虽然怕,但那是人之常情,是写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
他怕的是——
他怕自己........不是自己。
他怕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感情,都不是自己的。
他怕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的身体里装了一个开关。
只要那个人愿意,随时可以按下开关,让他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汗水模糊了视线。
葛小伦没有擦。
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天那个来“邀请”他的市长,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过几天会有人正式来拜访你,请你配合。”
配合。
多么温和的词。
可他听出了背后的意思。那不是邀请,是通知。不是商量,是命令。
要挟!!赤裸裸的要挟!!!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一样——突然被送到军营,突然被告知有“神力”,突然被要求训练,突然被卷入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没有人告诉他真相。
他们只是告诉他,这是你的命运。
去他妈的命运。
——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葛小伦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愤怒。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未来。
他不奢望成为英雄,不奢望改变世界,只想平平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能平静。
你的身体里有东西。你是计划的一部分。你很重要。
然后呢?
然后就把你扔进军营,让你接受训练,让你“觉醒神力”。
可如果那股“神力”是别人给的,那股“爱”是别人写的,那股“恨”是别人设定的——
那他葛小伦,到底是什么?
一个容器?
一个工具?
一个……傀儡?
——
“九十九……一百!”
葛小伦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浑身大汗淋漓。
他没有庆祝,没有放松,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远处的训练声还在继续,天上的菊花还在旋转,一切都没有变。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现在能一口气做一百个俯卧撑。再过一段时间,这双手可能会举起千斤重物,可能会挡住子弹,可能会撕裂钢铁。
可这双手,还是他的吗?
葛小伦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很害怕。但他知道,害怕没有用。
从小到大,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种感觉很模糊,很遥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
但现在,他终于确定了。
有人在看着他。
有人在他身上做了手脚。
有人想让他变成某种东西。
而那个叫蔷薇的女人,那个用那种眼神看他的女人,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
葛小伦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朵巨大的菊花静静地悬在那里,金色的花瓣缓缓旋转,投下巨大的阴影。
“我不管你们是谁。”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管你们在我身上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迷茫,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执拗。
“我会变强的。”
他说。
“不是为了你们。”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眼神。那个居高临下的、不屑的、仿佛在看蝼蚁的眼神。
“是为了……”
他顿了顿。
“让那个女人,为那个眼神,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葛小伦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抹,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杀意!!!
——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训练场上扬起的尘土。
葛小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很渺小。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他知道在那些人眼里,他可能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让他原谅那个女人的力量,他一定会压下去。
用自己的意志。
用自己的愤怒。
用自己的……不甘。
因为那是唯一证明他还是他自己的东西。
——
远处,教官的哨声响起。
葛小伦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训练场跑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和无数个普通士兵的背影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他的眼神,和七天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别人给的“神力”。
是他自己的……生而为人的.......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