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生的孩子,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苏老太心里面清楚得很。
哪怕知道闺女手里有笔积蓄,苏老太也不认为她能舍得一下子添置这么多东西回来。
那满满一牛车的东西,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打底,闺女手里能有这么多积蓄?
就算真有,可过日子是要细水长流的,哪能一下子把手里的积蓄全都花出去呢?后头的日子还不要不要过了?
在苏老太看来,苏麦禾今天的反常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苏麦禾为了三个孩子将来不饿肚子,把自己给卖了。
一下子添置这么多东西回来,也是因为苏麦禾很快就要跟着买家走了,所以她才在离开之前,尽可能的多为孩子们做好安排。
苏老太越想越悲痛,眼泪跟开了闸的山洪一样往外涌,拉着苏麦禾的手自责。
“当初娘就该狠心点,不该答应你跟江家老二的亲事。”
“你说说,他一个鳏夫,还带着三个孩子,又年长你那么多岁,哪里就能配得上你啊。”
“偏你当时猪油蒙了心,让他那一张脸给哄骗了,吃了秤砣铁了心的非他不嫁。”
“娘当时也是糊涂啊,你一哭,娘就心软了……娘就不该心软啊!”
每每想起这门亲事,苏老太就后悔不已,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知道悄悄抹了多少回眼泪。
她苏老太的女儿,在他们村里,那是出了名的勤快能干,还生了张花儿一样的好相貌,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小后生。
就连他们村村长的儿子,都三天两头地往他们家跑,每次来都不空手,还争着抢着给他们家砍柴挑水,不就是想娶她苏老太的女儿吗?
她当时都想好了,准备应下这门亲事,也透了口风出去。
结果就在村长领着儿子登门提亲的前一天,女儿遇上了西角村的江家老二,一颗心立马就让那江家老二给勾走了,九头牛都拉不回,非要嫁到江家去给人家当后娘。
“当初娘要是狠狠心,不同意你嫁给那短命鬼江家老二,你跟着村长儿子好好过日子,哪至于吃这些苦,受这些罪啊!”
想到这些苏老太就悔不当初,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
苏麦禾听她讲述这些陈年旧事,内心止不住的惊讶,没想到泥人一样软性子的原主,身上居然还有红拂女夜奔的烈性。
十六岁的少女,爱上一个二十六岁的鳏夫,那鳏夫还带着三个孩子。
她自问自己就不具备这份勇气。
话说,原主那早死的丈夫,是得生了张怎样俊美的容颜啊,居然能把原主迷成这样。
苏麦禾心中感慨不已,好奇地在记忆中搜寻江家老二江水旺的脸。
结果她搜寻一圈,却惊讶地发现,原主留给她的记忆中,居然没有江水旺的身影。
包括苏老太方才说的这些,原主留给她的记忆中也没有丝毫存档。
她能感觉出这段记忆的空白,但就是想不起来,就好像被人挖走了一般。
苏麦禾:“……”
莫非原主也对当年的决定产生悔意,所以才把这段记忆挖走?
还是说,原主太珍惜这段感情了,不舍得让任何人窥探,将这段记忆锁起来了?
苏麦禾皱起眉头,左右想不明白,索性便也不再想了。
不管是原主,还是原主那短命的亡夫,如今都已化作缥缈尘世中的一粒浮尘。
斯人已逝,可是活人还得活下去。
她不喜欢让自己陷进无意义的内耗中。
“娘,过去的事情咱就不说了,说了也没意义,还能让日子倒退回去重来不成?”
挽住苏老太的胳膊,苏麦禾柔声安慰这位沦陷进悲痛中的老妇人。
“咱就说眼下,眼下我带着孩子们跳出了江家那个大火坑,再没有人能欺负磋磨我们,往后的日子都是坦途,娘应该高兴才对啊。”
指指院子里那一堆还没归置的生活用品,苏麦禾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
“娘,我没把自己卖给谁,我也不会把自己卖给谁,这些东西,都是女儿挣钱买来的。”
“你自己挣的钱?”苏老太哭声顿住,她狐疑地看着苏麦禾问,“那码头还没动工呢,你说的饭食摊子也没立起来,你拿啥挣钱?你少诓我。”
“我没诓您,我说的都是真。”
苏麦禾便将自己卖菜方的一事说给苏老太听,苏老太听得瞪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一道菜方,居然就能卖五十两银子!
这不是抢钱吗!?
苏麦禾笑道:“当然不是,抢钱犯法,我这叫生意,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不犯法。”
为了让苏老太相信自己的话,苏麦禾又叫来三个孩子给她作证。
至此,苏老太才算彻底信了苏麦禾的话。
短短时间内,先是经历大悲,现在又被送进大喜中,可怜的苏老太有些承受不住。
她又是哭又是笑,拍打着苏麦禾的肩膀道:“死丫头,你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死!”
拳头打在肩膀上并不疼。
就是疼,苏麦禾也没打算躲,她乖乖地挨了苏老太一顿捶,然后挽住苏老太的胳膊,笑道:“娘可不能有事,女儿还要带着娘吃香的喝辣的呢。”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闲话,苏麦禾才正色道:“娘,您来得正好,我记得咱们村也有一大片竹林,您回去跟大哥大嫂说,让他们先把手头上的其他活计停一停,先去挖笋卖,多少能挣点儿钱。”
“哎,好好好,娘这就回去跟你大哥大嫂说说去!”
苏老太连连点头应下。
乡下人挣钱的门路本来就少,如今这样好的一个挣钱机会送到手边,苏老太哪舍得错过。
她指指放在柴垛上的东西,对苏麦禾道:“这床棉被,还有这半袋麦子,是你大嫂让我给你送过来的。”
“大嫂让送的?”苏麦禾不信,她神情凝重道,“娘,您也看到了,我现在自己能挣钱,能把日子过下去,您不要再瞒着大嫂把家里的东西,偷偷送给我,这样不好。”
她不想看到婆媳二人因为她而闹矛盾。
苏老太知道她心中的担忧,便将昨天苏大嫂嫌弃麦子发霉被子脏了的那段插曲,说给苏麦禾听。
末了,苏老太对苏麦禾道:“那麦子我瞧了,好好的,干蹦蹦的清爽,哪就发霉不能吃了?还有那棉被,前两天你大嫂刚翻洗过,上面都还能闻到皂角的清香呢,干净得很!你大嫂啊,她就是心疼你,嘴上又不愿意承认,才故意说这些的,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苏麦禾听得心头大为触动,同时也羞愧不已。
她以为原主大嫂不喜苏老太跟她有来往。
结果人家却变着法儿的暗中帮衬她。
……是她小人之心了。
苏老太又指着桌上的鸡蛋和萝卜道:“这些鸡蛋和萝卜,是你们村的花大婶送来的……你是没瞧见,为了送这些东西过来,把人逼得跟做贼一样,你可得记住这份情!”
转头又骂江老爹:“你那公爹太不是东西了,他自己不做人,还逼着别人也不做人,早晚要遭报应!”
想到江家那群人,苏麦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望向江家方向,眼底泛起讥讽,冷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娘,他们江家人的报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江家收了陈屠夫的聘礼。
可现在她却带着孩子跟江家那边分家断亲了。
有那封分家断亲文书在,他们跟江家就是毫不相干的两家人,别说卖他们,连插手他们家中的事资格都没有。
再说那陈屠夫,她今天趁着采买生活用品时,暗中打听了些对方的事情。
一身戾气的家暴男,据说前面已经打死两任老婆了。
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在得知要嫁给陈屠夫,出嫁的头天晚上,直接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房梁上头。
足见这陈屠夫的凶名有多猛。
江家招惹上这样一号人物,那就是招惹上一块黏在掌心上的烫手山芋,想扔都扔不掉,就算能扔掉,也得剥下一层皮。
苏麦禾不知道的是,眼下那陈屠夫,就在江家闹着要见她。
江家院子里,一个满脸横肉,眉毛倒立,鼻梁那里还有块疤的男子,正不满地对江老婆子叫嚷。
“早晚都是我的女人,早见晚见都一样,我今天咋就不能见了?”陈屠夫粗噶着嗓音,说话间吐沫横飞,险些没喷到江老婆子脸上去。
正看看他龇出来的一口黄牙,江老婆子险些给恶心吐了。
可面对满脸横肉的陈屠夫,江老婆子半点不敢将嫌恶呈现在脸上。
她陪着笑脸小心安抚不请自来的人。
“大兄弟,不是不让你见,这不是没这样的规矩嘛!”
“狗屁的规矩,老子就是规矩,老子今天就要见见那娘们!”
“……”江老婆子没办法,不敢跟陈屠夫硬来,只能求助地看向旁边的媒婆,“大妹子,你快给说句话啊。”
——赶紧将这活祖宗弄走吧!
江老婆子心中害怕的不行,一是害怕陈屠夫本人,而是生怕陈屠夫知道苏麦禾娘几个已经跟他们家分家断亲的事。
可江老婆子不知道的是,她害怕的人,媒婆也同样不敢得罪啊。
王媒婆甩了下帕子,咯咯笑道:“哎哟老嫂子哟,你看我这大兄弟,来都来了,你就把你那干女儿叫出来,让他们小两口先见上一面吧,也好解了我这大兄弟心中的思念不是!”
陈屠夫也紧跟着说道:“娘,您老心疼心疼我这个女婿,就让我见一见麦禾吧!”
一声娘,直叫得江老婆子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把苏麦禾当成亲闺女发嫁这话,又是她自己亲口对陈屠夫说的,眼下陈屠夫这个未来女婿唤她一声娘,并没有错处可挑。
唯一能挑的,就是这个女婿太心急了些,人还没娶回家就改口叫娘了。
但是眼下,江老婆子是万万不敢挑陈屠夫不是的。
她忍着心中的厌恶,对陈屠夫赔笑道:“乖女婿,娘也知道你心里头着急,可你们二人还没成亲,就要见面,影响多不好啊!”
不等陈屠夫变脸,江老婆子又赶忙补充道:“再有一个,麦禾她眼下也不在家啊!”
一听苏麦禾不在家,陈屠夫陡然变色,粗着嗓门叫嚷道:“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等着嫁人,出去瞎晃荡个啥?说,她是不是出去野男人鬼混去了?”
一双眼睛瞪得像牛眼,俩眼珠子恨不能江老婆子脸上去,
江老婆子吓得直后退,连连摆手道:“那不能!我家麦禾最是守妇道了,不然她也不能给我家二儿子守了五年的寡呀!她呀,是想在出嫁前,再去看看娘家的那个亲娘,毕竟她嫁给你后,一颗心就得整个的扑在你身上,不好总往娘家那头跑不是?”
这话取悦到了陈屠夫,陈屠夫脸上的凶狠退去几分。
就在这时,猪圈里传出猪的哼唧声。
江老婆子眼睛一亮,忙拉着陈屠夫去厨房,指着大盆小盆里装着的猪肉,对陈屠夫道:“好女婿,你看看这是啥,这是猪肉,都是娘为麦禾出嫁那天准备的喜菜!”
快两百斤的大肥肉,分解开来不老少,几乎把江家厨房里的大盆小盆都给占用上了。
陈屠夫瞧着这些所谓的喜菜,终于露出了笑模样,他对江老婆子道:“嘿嘿嘿,让娘破费了。”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老婆子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免得露馅了不好收场。
她对陈屠夫道:“左右也没几天时间你们就成亲了,乖女婿,咱再忍耐几天,破了规矩事小,主要是成亲前见面,不吉利呀!”
这个时代的人,认为新人成亲前见面,容易引发“喜冲喜”,会破坏家中的运道。
想到家里那两个各有残疾的儿子,还有吃喝拉扯都要躺在床上等人伺候的老娘,陈屠夫妥协了。
他皱眉道:“那行吧,人,我今天就先不见了,你们好好在家准备着,等到了日子,我再过来接人!”
“哎,好好好,到了日子,我一定把麦禾风风光光的嫁给你!”
有了她这番承诺,陈屠夫的面色方才好看起来。
临走前,他还大方地扔给江老婆子一串铜钱。
沉甸甸的铜钱串子拎在手上,江老婆子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浑身力气被抽干的虚脱感。
——妈呀!这个杀猪佬,活脱脱就是个煞神啊,吓死个人了!
待看到江老爹从房里出来,江老婆子顿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老怂货,这个时候知道露头啦,刚才咋不见你出来!”
江老爹拍掉那根快要戳到他鼻梁上的手指头,没好气地说道:
“行啦,有数落我的这会儿功夫,你还是赶紧去哄哄那娘几个吧,不把人哄回来,咱这个家都得脱掉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