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禾张口就是一通输出。
对方是她长辈又如何?
她从来不惯着这种为老不尊又喜欢倚老卖老的长辈。
苏大娘的整体面部轮廓过于方正了些。
这样的脸型放在男子身上叫棱角分明,有男儿气概;可同样的脸型放在女子身上,就显得不那么协调了。
再加上一双吊梢眼,又为这张不协调的脸平添了几分刻薄气息。
尤其是现在,那双吊梢眼里正喷射着怨毒,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狰狞之感。
人群再次哄堂大笑起来,苏大娘在众人的哄笑中气得哆嗦,一张老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
“行啦行啦,都别闹腾了。”
哄笑声中忽然冒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一直没吭声的江老爹站出来说话了。
秀才老爹的面子,那还是要给的,村民们纷纷噤声朝江老爹望去。
江老爹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他喝了几两小酒,脸颊上爬着两团潮红,人看起来有几分醉意。
此时他迷楞着双老眼,盯着苏麦禾,慢吞吞地说道:
“老二媳妇,我知道你心里面打的啥算盘,你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拉拢大家伙帮衬你一把……这也没啥,你直接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就是了,何必要扯这种鬼话糊弄大家呢,你这不是折腾人吗?”
一开口就给苏麦禾冠上一个别有用心的大帽子。
苏麦禾心中冷笑,望着这个老家伙,反问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在折腾人?”
当别人质疑你时,千万不要急于证明自己,否则就会陷入自证的陷进中去。
遇上这种事情,正确的处理方法是将问题抛给对方。
而苏麦禾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跳开陷阱,更是为了引江老爹往陷阱里面。
已知冬笋是肯定能卖出钱的。
可一无所知的村民们并不知道这些。
而刚愎自用的江老爹,更是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的踩上她一脚。
按照约定,云间阁酒楼的人明天下午就会过来收购冬笋。
届时村民们就会发现自己错失了一笔垂手可得的财富。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将江老爹,打造成村民们发泄怨气的载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倒要看看,明天的江老爹,要如何迎接村民们的怒火。
江老爹还不知道有场风暴正等着自己。
听苏麦禾这么问,他哼哼两声,冷笑道:“要是真像你说的,麻嘴儿也能卖钱,那你咋不自己悄悄挖了去卖?”
这其实也正是村长心中的疑惑。
扪心自问,村长觉得自己要是得到这么条挣钱的好门道,他说什么也得先把自己的腰包塞满再说。
将这么好的挣钱机会拱手让给众人,这不是傻吗?
因此,尽管对江老爹的话很不喜,村长也并没有出声制止。
苏麦禾就等着这个问题。
但她这次没有再看江老爹,而是看向众人,解释道:“我说我无私,这话听起来肯定很假,不瞒诸位,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回报分家断亲那天,大家伙对我们娘几个的照拂。”
一番解释听得江老爹面沉如水,两只眼睛阴恻恻地盯着苏麦禾看。
和二房娘几个分家断亲的事情闹的并不光彩。
苏麦禾所谓的感谢,更是直值他分家分得不公道。
可是那又如何?
他有个秀才儿子,只要他儿子一天是秀才公,村里的这些人就不敢对他说三道四。
果然,在场百十来号人,没有一人敢接苏麦禾的话头,甚至还有人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恼怒苏麦禾不该再提这事。
苏麦禾并不在意村民们的反应,她只管阐述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一开始,她是想借着卖野菜一事施恩给村民,让这些人不好意思再帮着江家为难她。
但回家后,江怀瑾不乐意了,小家伙挣钱上瘾,想自己收购冬笋,然后再转手卖给云间阁。
小家伙还问她,是不是以后她寻到了挣钱的门路,都要分享出去,如果不分,村民们堵上门骂她自私怎么办。
看似童言稚语的询问,却让她惊出一身的冷汗。
她只顾想着以后少些麻烦上门,竟是忘了升米恩斗米仇的古训。
她今天将卖野菜的法子施恩给村民,或许能换来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可是以后呢?
以后她每寻到一条生钱的门路,都得分享出去,不然就会引起民愤。
他们会质问她为什么要瞒着他们偷偷赚钱,会指责她做人怎么能那么自私。
要知道,人的贪欲,最是无止境。
所以她改变了想法,她要让西角村的村民们知道,她苏麦禾不好招惹,但她苏麦禾也知道知恩图报。
以后是帮着江老爹为难她,还是跟她苏麦禾互助友爱,自己看着办吧。
可惜,她为了感谢大家对他们娘几个的照拂而分享出来的生财之道,大家不信,江老爹更是嗤之以鼻。
他摇摇头道:“老二家的,我看你就是魔怔了。”
又招呼众人:“散了散了,都散了吧,别听她鬼话连篇。”
连见多识广的秀才爹都这么说了,村民们更加不会相信苏麦禾的话了,跟在江老爹后头,哗啦一下散去大半。
剩下那小半人挣扎犹豫良久后,到底也还是随了大众。
最后,愿意去竹林里挖笋卖的,就只有花大婶一人。
苏麦禾诧异:“婶子,您相信我说的话?”
花大婶笑道:“嗨,啥信不信的,咱们庄稼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缺力气,能卖掉最好,卖不掉就晒干了当柴烧呗,不值当个啥。”
苏麦禾:……
好吧,说到底也还是不信她呗。
苏麦禾没再多说什么,她提醒花大婶记得将挖出土的冬笋剥去外壳后,便往家去。
半路上遇到一群小孩往河边方向跑,手里面拿着铁锹铲子和锄头之类的农具,嘴里还嚷嚷着说挖笋卖钱慢了赶不上趟儿之类的话。
苏麦禾略略一想,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定是江怀瑾那小子干起了倒卖冬笋的生意。
回去一看,果然就见家门口聚集了一大群孩子。
瞧那架势,怕不是大半个村子的小孩都来了。
摇身成为小老板的江怀瑾,这会儿正踩在凳子上拔高身量,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的吆喝生意。
“大家都听我说,你们去竹林里挖冬笋,也就是麻嘴儿,要扒掉外壳,光溜溜的卖给我,一文钱一斤!”
苏麦禾:“……”
云间阁那边给的收购价是三文钱一斤,他这边给的价格却是一文钱一斤。
也就是说,小家伙只需动动嘴皮子,转手每斤笋就能净赚两文钱。
这跟坐在家里收钱有何区别?
苏麦禾暗暗咋舌,并且自愧不足,因为就在刚才,全村人都不信她的时候,她也动过当二道贩子转手挣差价的心思。
但她定的收购价是两文钱一斤。
跟江怀瑾这边一文钱一斤的价格比起来,她简直太实诚啦。
那边,江怀瑾继续扯着嗓子喊话。
“愿意跟我做生意的,都去大丫那边报名,然后再去二丫那里,每个人可以提前预支两文钱!”
苏麦禾:“……”
提前预支两文钱?
生意还可以这么做的吗?
苏麦禾狐疑,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了“提前预支两文钱”存在的意义了。
大人觉得冬笋麻嘴,有毒,不能吃,那么小孩肯定也会这么认为。
因为大丫和二丫就是这样的。
既然冬笋有毒,又怎么可能会有人买呢?
但是现在,有这能够提前预支的两文钱在,即便他们挖来的冬笋卖不掉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两文钱。
两文钱对于大人来说或许不算多。
但对于小孩子们来说,两文钱可不是一笔小钱,可能比他们过年得到的压岁钱还要多。
至少在原主的记忆中,大丫二丫就从来没有得到过压岁钱,男孙江怀瑾每年的压岁钱,也才只有一文钱。
果然,江怀瑾这话喊出来,底下的孩子们一片欢呼,谁也没说冬笋有毒没人会要的话。
一群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大丫那边涌。
“我要报名!”
“我我我,我也要报名!”
“还有我,我叫江铁娃!”
大丫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孩子群中,她急得大喊:“怀瑾!江怀瑾!”
江怀瑾忙扯开小嗓子喊道:“都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谁再挤,就取消谁的资格……江铁娃,你排在第一个!”
孩子们一听,顿时不敢再挤了,将江铁娃推到最前面去,其他孩子则依次排在他后面。
场面总算控制住了,大丫松了口气,捏着烧黑的木棍,在一块捡来的油纸上面,开始提笔登记。
……大丫居然还会写字认字?
苏麦禾挑挑眉,有些意外,好奇地凑上去看。
然后她就乐了,就见大丫先是一笔一划地在油纸上面写下一个“江”字,然后画两个圆圈,圆圈里又画了一把小铁锹。
想来这就是独属于江铁娃的名字专属字体吧?
很快,那张油纸上面,就整整齐齐地画满了每个孩子的名字专属图形。
做好登记的孩子,再去二丫那里排队,每人领两文钱。
场面热闹但却一点儿都不杂乱,领到钱的孩子眉开眼笑,兴奋全都写在了小脸上。
苏麦禾看着眼前的情形,忍不住感慨江怀瑾的控场能力之强大。
要知道,江怀瑾今年只有五岁。
发育晚一点的孩子,这个年纪连自己的屎尿都控制不住呢。
可五岁的江怀瑾,控制住了自己的屎尿,当起了小老板,还玩得一手操控人心的好本领,简直就是个做生意的小鬼才。
小鬼才口渴了,进屋去喝水。
苏麦禾想了想,抬脚跟进去。
她想借着小家伙的手添把柴,将村民们心中的怨火再烧得旺盛一些。
她将村民们不信冬笋能卖钱的话,简单跟江怀瑾说了一遍,小家伙一听,眼睛当即便亮得能当火烛使。
“太好啦!这样我就可以一人承包全村的冬笋了!”
苏麦禾给他泼冷水:“明天吃过中午饭,云间阁的掌柜就会带人来咱们村里收购冬笋,到时候村里人就会都知道冬笋能卖钱的事。”
大人们一知道,就没有他们小孩子们什么事了。
江怀瑾显然没想到这一头来,他一下子焉了下来。
苏麦禾提点他:“你要想承包下整个村的冬笋,垄断这个生意,那就得在明天云间阁的人过来之前,把竹林里的冬笋都收购过来,这样大人们就算知道冬笋能卖钱,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所以现在,你要想办法,说动外面的那些孩子们铆足劲儿的去挖笋,抢在大人们知道冬笋真能卖钱之前,让他们把冬笋全挖出来卖给你。”
江怀瑾思索着这话,下一瞬他整个人就又重新亢奋起来,跟头小牛犊似的往外冲。
很快,苏麦禾就听见小家伙又扯着小嗓门喊话:
“明天吃午饭之前,你们谁挖到的冬笋最多,我额外再奖励给谁十文钱!”
耳边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下一瞬,外面就响起孩子们嗷嗷嗷的大叫声。
江怀瑾的这十文钱奖励,就像一块喷香的肉饼砸下来,把所有孩子全都给乐疯了。
十文钱啊!
那可是十文钱!
再加上手里的两文钱,自己就能有十二文钱了!
发财了发财了!
一群孩子们嗷嗷叫着,扛着铁锹一头扎进山上的竹林中,跟群掘地鼠似的,开启了疯狂挖冬笋的模式。
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才暂告一段落。
而到了翌日,天边才刚升起一抹亮光,孩子们就又一头钻进了竹林中。
于是这天早上,西角村的大人们就惊讶地发现,他们家的孩子今天都变得格外勤奋,居然没有一个赖床的,全都跑去竹林里挖麻嘴儿去了。
对于孩子们的这种行为,大人们并没有多加干涉。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提前预支两文钱”的事,还知道谁挖到的麻嘴儿最多,还能额外再得到十文钱奖励的事。
冬天没啥农活要干,孩子们闲着也是闲着,愿意挖就去挖呗。
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少不得就要议论议论这事。
其中议论声最多的,就是数落苏麦禾不会管孩子,由着孩子们胡闹,不把钱当钱看。
“一个孩子两文钱呢,这一把钱撒出去,少说也得往外撒个七八十文吧?”
“那可不,麦禾太惯着孩子们了。”
“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你们啥时候见她在孩子们面前硬气过?”
“这倒也是,我记得有一次,她那小儿子闹着要吃鱼,大冬天的,她二话不说,挽起裤脚就下河给孩子摸鱼吃……惯的没边了,亲娘都没这样宠孩子的。”
“等着瞧吧,等孩子们把她手里的那点钱败光了,吃不上饭,有她哭的时候。”苏大娘翻着白眼道。
结果她话音才落地,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马车的后面还跟着两辆牛车。
牛车常见,但是马车却是稀罕物。
一群拉呱闲唠嗑的大娘大婶们停下话头,好奇地打量那辆一看就很贵的马车。
马车在她们跟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位年轻公子,过来跟她们问路。
“大娘,请问这里是西角村吗?”
“是啊,你们找谁?”
“是这样的,我是城里云间阁酒楼的少东家,来你们村里收购冬笋,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麻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