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生闻言大惊。
去找官老爷评理,那爹娘将二房一家逼出家门,欺负二房一群孤儿寡母的事情,岂不是就捂不住了?
从内心深处,江水生也知道爹娘做得过分,哪有分家不分产,只分给一间破牛棚的道理?
好在这件不光彩的事情发生在村里,只有村里人知晓,他还能捂住。
可一旦闹出村外,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尤其是眼下,京城里来的那位贵人还住在县衙官署中,他们家欺负二房一群孤儿寡母的事情,绝对不能闹到县城让贵人知晓,否则他前途堪忧!
江水生越想越害怕,心中悔意滔天。
他就不该多嘴提陈屠夫被征为役夫修码头!
……不,不对,他就不该多余跑这一趟!
二房分家出去单过的事情虽然不光彩,但是他有把握将此事锁死在村子里不外传。
他再制造些错在二房的假象,此事也能得到解决。
偏他过于谨慎,一点隐患不肯留,这才偷鸡不成蚀把米,将局面弄得越来越糟糕。
江水生越想越后悔,牙根都快要咬碎了。
苏麦禾观察着他脸色,见差不多了,便主动退让一步道:“秀才老爷若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那就归还一半吧,剩下那一半,就当是我男人孝敬家中爹娘了。”
只归还一半,那也要十两银子。
江水生身上倒是有这么多钱,可他如何甘心将荷包里的钱往外掏?
他望着苏麦禾,到底不甘心,再次好言规劝道:“都是一家人,二嫂何必要计较的这么清楚呢?再者,我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二嫂真就舍得放弃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为了区区十两银子,要跟我楚河分界吗?”
同样的大饼,他画第一次时苏麦禾都不为所动,何况是第二次?
苏麦禾心中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且不说江水生将来能不能位极人臣。
就算江水生将来真的出人头地做大官了,就凭这一家人的尿性,她和几个孩子也沾不了他什么光。
顶多江怀瑾这个男孙能沾点光。
但也肯定有限。
她不会傻到为了那点尚且未定的微末好处,将她和大丫二丫搭进去。
“多谢秀才老爷好意,比起秀才老爷说的荣华富贵,我还是更喜欢乡下的普通生活。秀才老爷,麻烦您先把那区区十两银子的抚恤银子,还给我们娘几个吧,我们还要指着这钱活命呢。”
苏麦禾伸手要钱。
态度和语气都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水生丝毫不怀疑,倘若他敢说不还,苏麦禾当真就敢把事情闹到城里去。
看来爹娘说得没错,这女人果然长出了反骨。
那她以前的唯唯诺诺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都是装出来的?
再听听她一口一句秀才老爷的,竭力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样子,江水生一肚子火气直往上涌。
先前他还只是恼怒苏麦禾咒他“前途多坎坷”,想撕烂这张不会说话的嘴。
这会儿他却是想将苏麦禾整个人都撕碎掉。
可惜,总归他也仅是只敢想想而已。
江水生缓缓吐出口长气,压下心头想要打死苏麦禾的冲动。
他故作无奈地叹息道:“好吧,既然二嫂执意要住在老宅这里,我也就不再多劝了,免得惹二嫂心烦。至于那十两银子……”
想到自己那不算多丰盈的口袋,江水生到底不舍得出这十两银子。
他道:“现下我身上没这么多银钱,稍后我让水娇给你把钱送过来……二嫂,保重。”
扔下这话,江水生转身离开,一张脸在他转过身去的瞬间便变得冷若冰霜,牙齿也是咬得“咯吱咯吱”响,眼底的阴鸷如山洪咆哮。
江老婆子和江水娇母女俩正在厨房里做饭,见江水生回来,江老婆子忙迎上前去。
先探头往江水生的身后望了一眼。
见他身后没有跟着人,江老婆子狐疑道:“咋的,苏氏那贱货还不肯回来?”
“不回,天生吃苦受累的贱命。”
原本势在必得的谋算落了空,还搭进去十两银子,江水生心中的憋闷难以言诉。
偏偏江老婆子一点儿眼力劲儿都不没有,瞧不见江水生写在脸上的憋闷,只听见了苏麦禾不肯回来。
她一口唾沫呸地上去,手指头点着门外隔空大骂苏麦禾。
“狗坐轿子不识抬举的东西,我儿堂堂一阶秀才公亲自去请你,你还给老娘拿起乔来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啥破烂玩意儿,胸前没有二两肉,裆下不关门的贱皮子……”
各种难听的话张口就来。
别说江水娇这种还没嫁人的姑娘家听得面红耳赤,就是江水生这种已经经历过男女之事,孩子都有两个的大男人,此刻也是听得尴尬不已。
好歹他也是秀才老爷,他娘能不能不要这么粗鄙不堪?
“行啦,她爱回不回,随她自生自灭吧!”江水生不耐烦地打断江老婆子的咒骂。
明日码头正式开工,届时一大群青壮汉子涌上码头,其中大多数还都是作奸犯科之辈,他倒要看看,她一个妇道人家,要如何在这样一群男人堆里保全自身。
想到这点,江水生忽然茅塞顿开,忍不住要抚掌大笑。
他真是愚蠢啊。
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外面讨生活,本就不易。
而朝廷拉来修建码头的役夫,只会加剧这种不易。
一个寡妇,是根本没办法在这种艰难处境下生存的,届时还不是得乖乖滚回来求他收留?
想通这点,江水生顿时心情大好,在苏麦禾那里受的憋屈也一扫而空,全都化成了期待。
他等着看那贱妇跪在他脚下忏悔哀求的一天。
“娘,你拿十两银子给水娇,送去老宅那边。”江水生道。
“啥?”江老婆子陡然拔高声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啊,你是不是糊涂了,干啥要给老宅那边送银子啊?”
江水娇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两边都已经分家断亲了,三哥做什么还要管那娘几个的死活?
就算三哥要塑造好名声,施舍给那娘几个三五文钱不就够了?何至于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
娘俩一个比一个震惊,都觉得江水生怕不是让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才说这种糊话。
就连刚进来听见这话的江老爹,闻言也是一愣。
他面色铁青,两道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沉声问道:“水生,这到底咋回事?苏氏又闹幺蛾子了?”
因为冬笋一事,江老爹在村里的威信大跌,性子泼辣的妇人直接当面阴阳他,老实憋着不吭声的,估计也在心里面偷偷骂他。
短短几天时间,他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但这次的事情也让江老爹刷新了对苏麦禾的认知,不敢再用从前的老眼光看待苏麦禾了。
直觉告诉江老爹,一定是苏麦禾又使了什么手段相逼,江水生才不得不拿钱摆平。
也就是苏麦禾不在这里,她若在场,听见江老爹这番问,说不定也要刷新下对江老爹的认知,毕竟学乖了不是?
江水生便将苏麦禾索要抚恤银子的事说给几人听。
江老爹听后,面色更加阴沉了,嘴巴吧唧烟锅子的声音不停,整个人都笼罩在烟雾中。
江老婆子则炸毛道:“我儿子的抚恤银子,凭啥分给她一个外姓人?她算老几!”
江水娇也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她娘家c收了咱们家的聘礼,她就是咱们家的人了,生死都捏在爹娘手上,爹娘就是把她打杀了都合情合理,她哪来的脸从爹娘手里,要二哥的抚恤银子!”
江大嫂刚好听见动静过来,听见江水娇这番言论,她实在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怼道:
“小妹,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只知道咱们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却没听说过咱们女子出嫁后,生死都捏在公婆手中的道理。”
“我就问你,你也是女子,将来也是要嫁人的,难道你觉得你将来的公婆,可以随意决定你的生死?”
“……”江水娇被问得噎住,不明白江大嫂好好的又发哪门子疯,怎么挤兑起她来了。
她气得跺脚道:“大嫂,咱们才是一家人,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那贱人说话?”
江大嫂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是帮着苏麦禾说话。
她只是单纯听江水娇说这话不顺耳。
毕竟她也是江家的儿媳妇,按照江水娇这话的意思,她的生死也握在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手里……想什么呢!
懒得再理江水娇,江大嫂转头看向江水生,蹙眉数落他道:“三弟,你就不该答应她送银子过去。”
江水生心中哼笑,暗道无知妇人懂什么,他当时若不应下此事,他的名声就要毁了。
可他读书科举的花销还要依仗大哥,大哥则要依仗大嫂的娘家。
所以,面对江大嫂,江水生的态度一向很恭顺。
他苦笑道:“大嫂有所不知,实在是二嫂的性子跟以前大不相同,变得六亲不认,她威胁我说,倘若我们家不把这笔银子给她,她便要去县衙告我们。”
“那就让她去告,县衙又不是她开的,还能她想咋样就咋样?”
“县衙确实不是她开的,但是按照本朝的律法,二哥的抚恤银子,的确应该分一半给她,因为她是大哥的妻子。”
“……”
“再一个,倘若真由着她去闹,说不得就要牵扯出分家断亲一事。”
江水生这话说出来,江大嫂哑壳了,江老爹和江老婆子也是眼神躲闪,各有各的心虚。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家分得不公道。
江水生见他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才往下继续说道:“当今圣上最是见不得孤儿寡母受欺负,若你们做的这些事情传开去,即便将来我三元及第,只怕也要遭圣人厌恶。”
闻言,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皆是吓得一哆嗦,没想到分家这种小事情,还能影响到秀才小儿子的前程。
见把二老吓住了,江水生方才又看向江大嫂。
爹娘手里头没钱,这个他知道。
出钱的事情,还得靠大哥大嫂这边。
“不瞒大嫂,我最近新结识了一位从京城中来的贵人,有他给我作保,来年秋闱大考,我必定会榜上有名。”
“这些年来,为了供我读书科举,大哥大嫂出力良多,我心中一直谨记着大哥大嫂对我的恩情,做梦都想着要如何报答大哥大嫂才好。”
“如今机会就在我眼前晃动,我很快就能出人头地,回报大哥大嫂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同样的大饼,苏麦禾闻都懒得闻一下。
然而到了江大嫂这里,江大嫂却是欣喜若狂,眼冒精光。
他们夫妻俩出钱又出力的供着这个小叔子读书科举为了啥?
还不就是图小叔子考取功名后,他们做大哥大嫂的,好跟着沾光享福?
待听到江水生说码头开工后,苏麦禾便很难再在老宅那里住下去,早晚还是要回到他们这个家来,江大嫂再不迟疑,当即便痛快地拿出十两银子给了江水生。
银子很快便送到了苏麦禾手里,苏麦禾感觉跟白捡了笔钱一样,她高兴不已,对三个孩子道:“大丫二丫,怀瑾,今天咱们家喜事临门,娘给你们做大餐吃!”
二丫好奇地问道:“娘,咱们家今天有啥喜事呀?”
苏麦禾默默怀里的银子,正想说你爹的抚恤银子拿回来了,然而话到嘴边,忽又顿住。
她是穿来的,对原主早死的丈夫没有任何感情。
但是这个已亡人却是三个孩子的爹。
将拿到抚恤银说成是喜事,属实不妥了些。
于是话到嘴边,苏麦禾临时改口道:““官府要来咱们村修建码头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你娘我很快就会成为有钱人啦,这算不算是喜事?”
“……”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实在无法理解官府来村里修建码头,跟他们的娘很快就会成为有钱人之间的关联。
江怀瑾直接指出苏麦禾话中的错处,并且无情地嘲讽她。
“码头修好,那也是官府的,跟你又没有关系。小后娘,你是不是脑子让猪啃啦,咋会觉得官府修建码头,你就有钱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