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熙端茶碗的动作一顿,猛地看向苏麦禾。

眼神中透出被戏耍的愤怒。

但也只是一瞬,沈寒熙便将这抹情绪敛起击碎,连眼底的自嘲都藏得一丝不漏。

他有什么资格愤怒?

人家有说真的把他当家人了吗?

没有,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老天爷并没有念在他是一个将死之人的份上,施舍给他一份温暖。

沈寒熙脸上的神情变换太快了,弹指一挥间的间隙,苏麦禾压根来不及捕捉。

她笑意不减,眼神却变得认真起来,缓声说道:“我超爱这句话,我一直觉得,这句话不是失败的代名词,它是重生的开始,是内心不屈的力量在绽放,这样有起有伏的人生曲线,谱写出来才更加的精彩。”

她举了举手里的茶碗,笑道:“沈大哥,你现在就在谷底,但是我相信,谷底不是你的终点,而是你反弹的起点,你要留着这口气,去承接往后的好运气。”

——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地去寻死啊!

后面这句话苏麦禾没说。

但是沈寒熙听出来了。

有了方才的心绪历程,这次他很平静,内心一潭死水般无波。

他挨着茶碗的手指重新注入力道,将茶碗稳稳地端起来,朝苏麦禾扬了扬,给出苏麦禾想要的回答。

“放心,我不会让你受我牵连的。”

说完这话,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放回桌上,拿起筷子问:“可以吃饭了吗?”

苏麦禾:“……”

小心思就这么被戳穿了,苏麦禾有些尴尬,但好在沈寒熙没有拂袖而去……他应该没生气吧?

苏麦禾忏愧又惴惴,她连忙将那道水煮肉片往沈寒熙跟前移了移,招呼道:“沈大哥,你尝尝这道菜,这个好吃。”

还殷勤地帮忙夹菜。

连汤带菜,足足装了大半碗,其中还以滑嫩的肉片居多。

热气从碗中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苏麦禾有些看不太清沈寒熙脸上的神情,但见他拿起筷子低头吃菜,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生气。

翌日,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码头正式动工。

两百多名役夫齐聚在码头上,挖泥挑泥,搬运木材,哐哐当当声响不断,期间还掺杂着吆喝声,催促别偷懒的叱骂声。

冬日天冷,村民都不太愿意往河边来,只有放牛人还会牵着牛过来吃草。

后面天气越来越来冷,大雪落下,本就所剩不多的枯黄野草蜷缩在厚厚的雪层下,连放牛的人也不愿意再往这边来。

河岸边死寂得像处无人之境,一天到晚也看不到几个人影。

但是现在,这份死寂让役夫们手中的铁锹挥碎了,入耳听是喧嚣,眼望去是热闹。

乡下的新鲜事本就少,一年到头只有冬天才能清闲几日的村民们都跑来瞧稀奇。

“好好的,朝廷咋突然想到要跑咱们村修建码头呀?”

“天家的事情,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哪能知道呀。”

“说得也对,好在这次修建码头,没有从咱们村征徭役,不然家里面的男人们又得吃苦受累了。”

“正是这个理,先前村长通知说朝廷要来咱们村修建码头,可把我吓坏了……我都打算往我家男人的腿上扎一刀呢!”

腿扎伤了,也就不会被征徭役了。

大娘大婶们磕着瓜子说闲话,时不时地响起一片大笑声。

大爷大叔们则是望着干活的役夫们唏嘘不已,心中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此时太阳已经高悬,苏麦禾站在家门口的暖阳下,一边听着村里人的闲谈笑闹,一边暗中关注着码头上的情况。

二丫在她边上急得团团转。

“娘,他们都开始干活了,咱们啥时候做饭卖啊?”

不等苏麦禾开口,她又说道:“米面倒是够用的,但是菜不够啊。”

这么多人要吃饭呢。

家里现有的那些菜全炒出来也不够吃啊。

二丫都要愁死了。

苏麦禾将视线从码头上收回,摇头说道:“饭食摊子的生意不着急,咱们先观察两天再说。”

“啊?为啥还要先观察两天?”二丫不解,码头都开工了,役夫要吃饭啊。

苏麦禾正要解释原因。

“你真是个大笨蛋,就只会着急,不会动脑子。”

就在她要开口前,一道稚嫩的童音忽然响起。

跑出去玩的江怀瑾回来了。

鞋帮子四周都裹着淤泥,衣服上面也沾了不少泥点子。

不用问,肯定是去河岸边亲临现场“考察生意”去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他道:“做生意之前,要先去多问问,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干,这样做生意才不容易亏。”

虽然他现在有钱了。

但是二两银子也是钱,要是亏了,多可惜啊。

小家伙背着双小手,鄙视地看二丫:“你真是太笨了,什么都不懂。”

被嫌弃了的二丫:“……”

二丫不服气地瞪了眼小家伙,然后扭头问苏麦禾:“娘,是这样的吗?”

“对。”苏麦禾点点头,“咱们要先观察下官府给他们提供的伙食情况如何,还要再打听下他们有没有另外购买吃食的能力。”

如果官府提供的大食堂伙食水准高,那他们的生意就不好做。

如果官府提供的大食堂伙食水准不行,可他们身上又没有银钱,那他们的生意同样也不好做。

这就是她不急着把摊子支起来的原因。

二丫听懂了,不再着急。

江怀瑾仰头问苏麦禾:“小后娘,你做的最好吃的菜是啥?”

“……你问这个做什么呀?”

“我想过了,直接开口问人家身上有没有钱的话,这样不太好,所以我想,你做最香的菜出来,咱们就在门口吃,把他们都馋过来,然后问他们愿不愿意买咱们家的饭菜吃,这样就知道他们有没有钱了。”

江怀瑾一脸深沉地说道。

这是他刚才跑去连着问了三个役夫身上有没有钱,然后连续被嫌弃三次后想出来的主意。

苏麦禾并不知道这段小插曲,她两眼晶亮地望着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