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熟悉的大嗓门,江水生两腿发软,险些扑通跪地上去。
再听他娘喊的那些话,他更觉得头顶一道惊雷炸开,眼前阵阵发黑,险些要晕厥过去。
他是秀才公没错。
他也曾为自己是秀才公而骄傲过,自喜过。
可他这个秀才公,也只有在没见识的乡下人心中才能发挥作用,出了村就作用不大,放到周员外这样的京官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说句难听点的话,若不是朝廷要在他们村里修建运河码头,他又机缘巧合下有幸结识上周员外,像他这样的秀才,周员外都未必肯多看他一眼。
可恨他那蠢笨的老娘,居然敢喊出官老爷都不能奈何他这个秀才公的狂妄之言!
……他江水生算哪根葱哪颗蒜??
先前有多激动亢奋,此刻江水生就有多绝望,不过是转瞬的功夫,他额头上便爬满了冷汗珠子,赶忙去转移周员外的注意力。
“大人,那处拱桥上最高处视野最是开阔,从那里望去,能将整条运河的形貌尽收眼底,不如学生领您去瞧瞧?”
若没有江水生方才说要搬进老宅办公的话,周员外或许真就被转移注意力了。
乡下人之间的纷争,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然而此刻他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狐疑道:“子谦,你方才听见一个老妇人的叫嚷声了吗?那声音,好像就是从你家老宅里传出来的。”
“……”江水生想说不是,大人您听错了。
然而不等他开口,便见一个小男孩沿着河岸奔跑,并且四顾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待瞧见他,小男孩眼睛一亮,连忙朝他飞奔过来,拉着他的手道:“小叔……不对,秀才老爷,你娘又去欺负我娘了,你快去管管呀!”
一会儿是小叔,转瞬就又改口唤秀才老爷,周员外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小家伙,你跟秀才老爷是什么关系?为何一会儿叫他小叔,一会儿又改口唤秀才老爷?”
小家伙正是江怀瑾。
江水生是在小家伙跑到跟前后才认出来这是他二哥家的小儿子。
他长年不在村里住,偶尔回来一次,眼睛也没兴趣多瞧,对家里的几个侄子侄女们都不熟悉。
他能认出江怀瑾,还是凭着江怀瑾的那句“小叔”提醒。
此刻听周员外这么问,江水生心中“咯噔”一跳,暗道不好,就要去捂江怀瑾的嘴巴。
可小家伙却像早就预判到他下一步动作似的,不等他抬手,便飞快地跑到周员外身边去,然后仰着小脑袋对周员外说:“这位大叔,你是谁呀?你长得真好看呀,跟画上的仙人一般好看。”
这话要是从大人嘴里说出来,周员外肯定不相信,并且还会在心里嘲讽对方谄媚巴结。
毕竟他一直认为自己的长相勉强算是能入眼,实在跟好看沾不上边儿。
可这话是从一个稚子嘴中说出来的。
小儿嘴中无谎言,兴许是他对自己的要求过高了呢?
周员外顿时心情大好,再看江怀瑾,越发觉得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
倒有几分像他家中的小儿子。
老来得子的周员外,一瞬间父爱爆棚。
他蹲下身来,语气和蔼地对江怀瑾道:“大叔不是什么仙人,大叔是为当今圣上做事的臣子。”
“哦,那大叔就是最好看的臣子。”
这话再度取悦了周员外,周员外哈哈大笑,忍不住伸手去摸江怀瑾的小脑袋。
江怀瑾下意识地想躲开,他讨厌别人摸他的头。
可想到小后娘的叮嘱,他还是忍住了,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小贝齿冲着周员外笑。
这也是小后娘教他的,小后娘说,大人都喜欢看小孩子笑,小孩子的笑是天底下杀伤力最强大的武器,铁汉看了也会化成绕指柔。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要不是他身上的泥点子实在太多了,抱他会弄脏身上的官袍影响印象,周员外都想把小家伙抱起来好好稀罕一番。
“小家伙,你爹娘把你教得很好。”周员外夸赞道。
江怀瑾眨巴了下眼睛,说:“我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是我娘教的我。”
他一连用了两个很小。
可他看起来也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周员外的心更软了,连带着声音都更加的温和几分,怜惜道:“好孩子,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孝敬你娘,你娘不容易……对了,你方才说你娘被人欺负,怎么回事?”
当今圣人最容不下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
他作为天子的臣子,理应跟天子站一队,不遗余力地打压这种恶行才是。
本就面色惨白的江水生听见这话,险些一头栽地上去。
而江怀瑾后面说的一番话,更是让他浑身血液冰冻住,从头凉到脚。
他再也扛不住了,扑通跪倒在周员外脚下,颤声辩解道:“大人容禀,学生为了读书方便,常年和妻儿家小居住在书院附近的民房中,对于家中所发生的事情,学生并不知情……一切都是家中爹娘的主意!”
他也是急糊涂了,为了自保脱身,居然将责任全都往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身上推。
殊不知“子不言父过”,尤其是在外面。
且不论他话中真假有几分,单是他这般为了自保而甩锅给家中爹娘的行径,就让周员外心中大怒。
一个张口就能出卖亲生爹娘的人,还指望他能有几分忠诚可言?
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江水生一眼,周员外牵着江怀瑾就往江家老宅去。
江水生看着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色,满脑子就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他的前途,毁了!
直到江大嫂等人过来,问他怎么坐在地上,江水生才陡然惊醒。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地瞪着江大嫂质问:“不是说让你看好娘的吗?你干什么去了?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因为娘家家底殷实,江大嫂腰杆子硬实得很,自从嫁进江家后,还从来没人敢这样指着她鼻子骂过。
哪怕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
此刻劈头盖脸盖了江水生一通骂,江大嫂第一反应便是一巴掌打过去。
长嫂如母,她打江水生这个小叔子一巴掌,也没人能指责她什么。
何况还是江水生先对她这个长嫂不敬的。
然而胳膊抬起来,忽然对上江水生那双赤红的眼眸,再看看江水生那张灰败惨白的脸,江大嫂心中突地一跳,陡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一家人来到码头这边后,一开始她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婆婆的,就怕婆婆招惹是非;后来小姑子拉着她去几位穿着体面富贵的公子哥跟前晃悠,她才跟婆婆分开。
左右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难不成这么短的时间,她婆婆就把天捅出个大窟窿了?
江大嫂思及此,心中惴惴,胳膊再也不能往上抬。
待听江水生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江大嫂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也不顾忌江老爹就在边上站着,破口大骂道:“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我一个没看住,她就捅出这么大个窟窿……她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个祸害,还不如死了干净!”
这话骂得实在难听。
然而不管是江水生,还是江水娇,兄妹俩都觉得她骂得好。
就连江老爹都没有出言呵斥。
他阴沉着一张能滴出水的老脸,大步往老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