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生虽然出生在农家。
可自从他迈入学堂,又被夫子夸读书一道上有天赋那刻起,他的手便再也没有做过握笔写字以外的任何一件农家活。
哪怕是打水洗漱这样的小事情。
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的文弱书生,说的就是江水生这种人。
如今挨了江老爹一顿打,后背上火辣辣的剧痛尚且不提,江水生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
好不容易盼来周员外喝停的声音,江水生心中大喜,以为自己这番舍身护母的孝行打动了周员外。
结果下一瞬,就听见周员外问他愿不愿意代母受过的话。
代母受过?
怎么代?
江水生顾不上身体上的剧痛,脑中飞快思索江老婆子今天闹出的事情,按照当朝的律法,应该如何判。
本朝律法有规定,入室行凶者,轻者流放,重者偿命。
但好在他娘虽然入室行凶了,但并未给二嫂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是他娘,落下一身伤。
再加上双方之间又有婆媳这层关系在,应该还严重不到入室行凶的程度,顶对判个婆媳矛盾。
最主要的是,倘若他回答不愿,那么他刚才挨的这顿打就彻底成沦为无用功,说不得还会遭人嘲笑假模假样。
想到这,纵使江水生心中再不愿,此刻也得硬着头皮作答道:“学生愿意代母受过!”
苏麦禾也颇感意外,倒不是意外江水生愿意代替江老婆子接受惩罚的回答。
江水生又不傻,他能想出用苦肉计挽回他在周员外心中的好形象,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打,就不会让这顿皮肉苦白受。
她意外的是,周员外居然会想让江水生替母受过。
江水生可是秀才啊,将来是要靠科举的。
虽说他代母受过也不算什么污点,甚至可以说是美谈孝行。
但问题在于他代为受过的背后,还暗藏着他们江家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暴行。
这些,都将会记载在案卷上面。
这对于一个一心想要读书科举做大官的秀才来说,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事。
毕竟他们的皇帝,当今第一掌权人,最厌恶的便是欺负孤儿寡母的行径。
看来,这位跟江水生走得颇近的周员外,也不是那么看重江水生啊。
苏麦禾并不知道,江水生在回答“愿意”时,心里面就已经谋划好了要将今天的事情往“婆媳矛盾”上推,因为这样,就不会产生案卷。
而江水生不知道的是,他今天这场血淋淋的苦肉计,反倒没有感动到周员外,反而让周员外心中勃然大怒。
官场沉浮数十载,周员外什么样的龌龊手段没见过?
江水生的这些伎俩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够看。
还让他有种被轻视的屈辱感。
——如此拙劣的手段,也敢搬到他面前舞,这是嘲笑他无脑好糊弄吗?
周员外心中冷哼,对江水生本就浅薄的好感荡然无存。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还夸赞江水生:“你能代母受过,可见你是个有孝心的,本官也不好阻拦你尽孝。”
他看向陈武问:“按照律法,今日的事情该如何判?”
陈武神情肃穆,拱手作答道:“回大人话,按照我朝律法,入室行凶者,轻者流放,重者偿命。”
原本陈武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苏麦禾都点头同意了,奈何江老婆子这个行凶者反而不领情,还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说她儿子是十里八乡头一位秀才公……
……秀才公算个屁。
陈武心里面厌恶死了江老婆子。
他严肃着张脸,公正无私地搬出律法做判决:“但念在这位老妇人行凶未得逞,且本身也已自食恶果的份上,可以从轻发落,应判收监两年,以儆效尤。”
听见这话,江水生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本朝秋闱三年一届。
明年刚好是第三年。
他若此时被收监两年,必定无法参加来年的秋闱,还得再等上三年。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他这副羸弱的身子骨,未必能在大牢里熬上两年时间。
另外还有个最让他惶恐的因素,一旦上升到要收监的程度,那么今天的事情必须会产生案卷。
这对他很不利!
他绝不允许自己身后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
“大人……”
江水生急的额头冷汗直冒,当即就要开口申辩,周员外抬手打断他,对陈武道:“律法虽是如此,但念在江秀才一片孝心的份上,处罚还可以再轻一些。”
江水生闻言大喜,连忙磕头谢恩:“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谢天谢地,周大人没有放弃他,还愿意保他!
然而不等江水生高兴太久,下一瞬,就听周员外又说道:“将两件的监刑,降为一年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江水生傻住了,耳膜“嗡嗡”作响,压根听不见江老婆子和江大嫂等人的哭嚎。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滚:完了,他的前程这下彻底要毁了!
……不行,他不甘心!
顾不得后背上的火辣剧痛,江水生扑过去抱住周员外的裤腿就嚎:“大人容禀,此事有误会,家母跟此间宅子的主人曾是婆媳关系,今日的事情乃是她们间的婆媳矛盾,并非是家母入室行凶啊,还请大人明察!”
他哭得涕泪横流,满脸哀求。
他不要去坐牢!
他的前程不能就这么毁了!
江大嫂和江老爹,还有江水娇,也连忙跪下磕头。
就是江老婆子,这会儿也不敢使横了。
她慌忙地点头说道:“对对对,我跟那苏氏是婆媳,我们这是婆媳矛盾,不算入室行凶……大人呐,你可不能把我儿子关起来啊,他是这十里八乡的头一位秀才老爷,他是我们大家的希望啊!”
十里八乡其他人不知道怎么想,反正在场的西角村村民听见江老婆子这话,都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周员外更是眼角余光都没往江老婆子身上瞥一下,对江大嫂和江老爹等人的哭嚎也都视若无睹,只对江水生道:“你也说了,她们曾是婆媳关系,既然你用了‘曾’这个字,就说明她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婆媳了,既然不再是婆媳,又何来的婆媳矛盾一说呢?”
他交代陈武:“将人带走收监吧,并将此间发生的事情,详细记录在案。”
“是,下官遵命!”
声音落下,江水生整个人仿佛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周大人明明很看重他的啊,亲热地叫他子谦,还说来年在京中等着他金榜题名。
如今不过短短几刻钟的功夫,他怎么就从天上跌落进尘埃了呢?
就在这时,少女尖厉的嗓音忽然响起。
“都是你,是你害了我三哥!该死的贱人,你怎么不去死!你个害人精,我要撕烂你的脸!”
是江水娇。
她宛如失心疯一般大喊大叫着朝苏麦禾扑过去。
还在恍惚自己怎么就一下子跌落进尘埃中的江水生骤然回神,脑子瞬间清明起来。
没错,是她,是苏氏害他跌落进泥泞中!
如果苏氏肯乖乖听话,搬出老宅。
如果苏氏刚才能开口唤他娘一声“婆婆”,今天的事情就能和平解决,他也不会被收监!
……这个该死的贱妇!
江水生猛地攥紧拳头,愤怒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烧得他脸颊发红发烫。
他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凶狼,双目赤红地瞪向苏麦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