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一上午活的役夫们,正拿着各自的饭碗排队领饭。
午饭是菘菜炖肉。
说是炖肉,可装着汤菜的大木桶里面只见菘菜不见肉,连油性子都少得可怜,肉眼可见的寡淡。
再看看那些胡乱堆放在竹筐中,连垫布都没有铺一层的黑色窝窝头,哪怕是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也都食欲尽失。
这批被征调来修建码头的役夫,大多都是犯人,而这些犯人中,又以贪官污吏居多。
这些吃惯山珍海味,连早上用来送粥的小菜都要备上三五碟子的官老爷们,哪吃得下这种东西。
当即便有人不满地叫嚷起来。
“吵什么吵,不想吃就给我滚一边去,这里是你们服役的地方,不是你们家,还想吃大鱼大肉的逍遥呢!”
负责打饭的衙差用勺子将木桶敲得“哐哐担当”响,指着闹事的人呵斥道:“再敢闹事,饭也别吃了,给老子喝西北风去!”
闹事挨骂的是位中年男子。
此时被衙差指着鼻子骂,这人虽然面上愤怒,但是终究没敢将这份愤怒表现出来。
他闭上嘴巴,低着头,把自己手里的碗伸出去让衙差给打饭。
官府提供的免费饭食,水准低下不说,还控量,由衙差负责给打饭。
见把人压制住了,衙差哼笑了声,嘴里面鼓囊着骂了句“怂货”,然后将打饭的勺子沉进木桶中,兜了满满一大勺的菜出来。
挨骂的中年男子面色稍缓。
然而下一瞬,中年男子的面部肌肉便一阵抽搐,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沉下去。
就见那打饭衙差的手跟犯了突发性神经抽搐症似的,抖啊抖啊抖……
抖到满满一大勺的菜只剩下小半勺。
那小半勺菜又“啪”地倒进中年男子碗中。
汤汁飞起,溅了中年男子一脸。
中年男子额头上的青筋瞬间鼓胀起来。
然而对上衙差满怀嘲讽和不屑的目光,中年男子鼓胀起来的怒气又好像被戳破了个口子。
他高高举起的手臂如同被一股力量束缚住,挣扎着,颤抖,可就是落不下去。
最终,他端着自己那半碗清汤寡水的炖菜,又领了两个黑面窝头,默不作声地走开找个角落蹲下。
衙差朝着这人的方向狠狠啐了口,又骂了句“怂货”,然后扬声喊道:“下一个!说你呢死胖子,赶紧的,不吃就给老子滚一边去!”
胖子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粉头白面,小小年纪便养出一身膘,大肚腩挺得活像个孕妇。
可想而知来这里之前,他的日子过得有多滋润。
此人姓司,名少亭,本人无官无职。
但他有个当官的爹,而且他爹的官当的还不小,他是妥妥的官二代,吃喝不愁,富贵无忧。
他获罪不是受谁牵连,而是因为这位司大公子打小就是个贪吃鬼,某日听说离家百里外出了道新鲜美食,他便驱车赶去尝鲜。
哪知到了地儿,美食入口,却发现与传言中大不相同,勉强算得上能吃,实在与美味相隔甚远。
他因失望而恼怒,叫来烧菜的厨子问话,一来一去双方间便起了冲突。
那厨子在他的推搡下失足滚下楼梯,胸前肋骨断了好几根,拎勺的手腕也摔断了。
幸运的是那厨子虽然摔的严重,但好在都不是什么致命伤。
不幸的是,那厨子是宫里御膳厨总管的亲儿子,而这位御膳厨总管又恰好有道拿手好菜深得太后她老人家的喜爱。
勋贵子弟打伤人甚至是打死人,这样的事件于他们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家来说,都在能摆平范畴之内,只要死的伤的不是皇亲贵胄。
那厨子不是皇亲贵胄。
但架不住他有个能跟皇太后说上话的亲爹。
就这样,这位司小公子就被发配到码头上做苦力来了。
时间不长,一个月,就是为了给他点儿苦头吃。
可这也够让司少亭闹心的了,他一个连上茅房都有人端着车子伺候的富贵公子哥儿,几时吃过挥锹挖河泥的苦?
干一上午活积攒的怨气,险些没将他肚皮撑破。
先前见衙差当众羞辱中年男子时,司少亭就心中火起,想给这捧高踩低的狗东西一记直拳。
此时见这衙差在他面前吆五喝六,还叫他死胖子,司少亭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他长这么大,几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他胖一点怎么啦?
他这叫福气满身!
狗东西,不给点颜色,连谁是大小王都分不清了,一个个小小的衙差也敢在他面前猖狂!!!
司少亭当即便变了脸色,举起碗要往衙差头上砸。
他旁边另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眼疾手快,连忙跳起来夺过他手里的碗,又将他连扯带拽的拖到一边去劝。
“打不得呀少爷,那位可是衙差!”
“衙差又如何?本少爷还能怕了他不成!”
“换做以往,自然是不用怕他的,可眼下这会儿咱们不是在服役么!”
小子名唤六子,是司少亭身边的贴身伺候小厮,跑来服役做苦力一是为了照顾司少亭这位少主子;二是如他所言,受命过来看着司少亭,以免这位活祖宗再生事端。
“……老爷说了,这次对少爷的处罚,是皇太后她老人家亲自定下的,老爷交代小的务必要看好您,万不可再让您由着性子行事,倘若您再惹出事端,老爷便要活剐小的一层皮啊!”
“少爷,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吧,小的不想被剐掉一层皮啊,小的还想长长久久地伺候您呢!”
六子双手合可怜兮兮的哀求。
虽说是下人,可也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司少亭也舍不得六子挨罚。
他甩了下袖子,气哼哼地说道:“行啦行啦,赶紧收起你这幅苦瓜相,本少爷不惹事就是!”
六子闻言松了口气,又小声安抚他道:“少爷,一个月的时间也不长,咱们忍忍就过去了,您的活小的帮您干,您就当是出来游玩散心了!”
“游玩散心?哼,我倒是想这么想,可你也不看看那木桶里面装的是什么,黑面窝窝头,清水煮菘菜,只怕那菜里面连油盐都没放,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
重口腹之欲如司少亭,挥锹挖河泥的苦他能忍,可是嘴巴上的苦是万万难以忍受的。
一顿都不行。
他皱起两道能夹死蚊子的粗短眉毛,原地转了两个圈后,烦躁道:“你赶紧去跟我爹说,让府里的厨子每天给我送饭食过来,每顿饭不能少于七菜一汤,不然本少爷就饿死给他看!”
“啊?这……”
六子的苦瓜险些又没收住,心想别说七菜一汤了,就是一菜一汤也不能往这里送啊,不然要是让皇太后娘娘知道了,怕是要恼怒老爷阴奉阳违。
他将这层顾虑说给司少亭听,司少亭狠狠搓了把脸,烦躁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许,那你说怎么办,那不成这一个月,真就让本少爷吃那猪食一样的东西?我爹可是冠军侯!”
“……”六子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急得直抓头皮。
沈寒熙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个装了半碗菘菜的豁嘴破碗,上面还摞放着两个黑面窝窝头。
路过司少亭身边时,他脚步踉跄了下,那两个窝窝头便从他碗里滚出来,落下去,其中一个好巧不巧地砸在了司少亭的鞋面子上。
冬日天冷,凉透了的窝窝头硬度堪比石头。
司少亭疼得甩着脚龇牙咧嘴,正要大骂,忽然顿住。
他努力睁大一双因为过度肥胖而被挤成两条缝隙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人。
“沈……沈将军?您怎么在这里?!”
那语气,那神情,比大白天撞见鬼还要惊奇。
沈寒熙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窝窝头。
闻言,他抬起眼皮打量了司少亭一眼。
那眼神是不认识的陌生。
司少亭忙指着自己的鼻子介绍自己:“我,司少亭,司家的幼子,我爹是冠军侯司春和,我娘是一品诰命夫人,我大哥是御前侍卫统领司少言,我大姐是端王妃……”
他一连报出好几个名号,每一个名号都能把人唬住不敢喘大气。
然而沈寒熙只是淡淡地“哦”了声,然后摇摇头道:“不认识。”
司少亭:“……”
他并不气恼,甚至觉得理当如此,看向沈寒熙的目光也愈发灼热,宛如虔诚的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明。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认识也不迟……沈将军,您……”
“若你所见,我现在是阶下囚,所以,还请司公子以后莫要再唤我将军。”
“……”司少亭的眼圈忽然就红了,仔细看的话眼眶中还有晶莹在闪烁。
目光落在沈寒熙手里的碗中,他忙将自己的碗捡起来递给六子。
“六子,快快快,去给我打饭!”
“……啊?”
“啊什么啊,别墨迹了,赶紧去!”
“……”
六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或者是他家小少爷气昏了头脑说胡话。
刚才还说宁可饿死也不肯吃“猪食”的少爷,现在居然让他去打饭,还催他快点。
同样愣住的还有沈寒熙。
司家的幼子司少亭,他自然是认识的,毕竟这位司家小公子的家世非同寻常,父兄皆有从龙护驾之功,长姐还是亲王王妃,母亲更是当朝头一位不靠夫君儿子获赐“夫人”头衔的诰命夫人。
司家的家世,哪怕是在勋贵云集的京城,也能排进前十之列。
可以说,这位司小公子,打从他出生落地的那刻起,便注定是一生的富贵命。
当然,他制造眼下这出相遇,不仅仅是冲着对方显贵的家世而来,也是冲着对方贪吃的名头而来。
视线望向河岸边院门大开的江家老宅,沈寒熙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不该插手别人的事。
可这女人想事情太简单了些,以为有份手艺傍身,便能在码头上摆起吃食摊子的营生。
殊不知,财帛动人心。
吃食摊子开张营业,起初或许还能平平稳稳。
可后面生意好起来,其他人看到商机,又哪里还有她一个妇道人家立足的余地?
到时候多的是豺狼虎豹围上来抢夺地盘,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又能如何?
趁着自己还能喘息,就做回好事,帮她找个靠山吧。
……就当是报答她的收留之恩。
这位司小公子就很合适,家世背景够硬,主要是极重口腹之欲,为了口好吃的可以豁出命去不顾一切。
不过现在,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偏离他的预设了?
偏头看看端着碗水煮菘菜,明明吃得难以下咽,却还是梗着脖子往下咽的司小公子,沈寒熙想了想,说道:“司公子家世这般显赫,没想到也能吃得惯这种粗茶淡饭。”
正如司少亭先前猜想的那般,这水煮菘菜里面,不但油水少,盐也给得不够,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来。
吃这样的东西,对司少亭的折磨不亚于强行喂污秽之物。
他正痛苦不堪,听见沈寒熙这样说,他下意识地就想摇头说吃不惯,一点儿都吃不惯!
可看看沈寒熙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梆硬的窝窝头塞进嘴里咀嚼,他硬是又把头摁住了。
人家沈将军都能吃得下的东西,他又有什么资格矫情说吃不惯?
想到这,司少亭忍着恶心咽下嘴中寡淡无味的菘菜帮子,一脸诚实地说道:“本来是吃不惯的,但是将军都能吃,我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再挑剔……我要向将军您学习!”
沈寒熙:“……”
还是好些年前,某次宫宴上,一个胖乎乎的小少年跑到他跟前,一脸严肃地说想拜他为师,还说他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
没想到多年后,他这个大英雄的光环还在。
沈寒熙忽然就有些头疼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香味忽然涌入鼻息间。
看看香味飘来的方向,沈寒熙眯了眯眼眸,他起身道:“司公子慢用,我去住的地方取些东西。”
大英雄栖身的地方啊!
那他肯定是要跟过去瞧瞧的!
司少亭一听眼睛就亮了,连忙抹把嘴说道:“沈……”
“将军”二字都涌到嘴边了,忽然记起沈寒熙说他不可再唤他将军的交代,司少亭忙又改口说道:“沈大哥,我和您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