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沈叔叔啊……”
苏麦禾抿唇沉思起来。
声音飘出去,正要推门进来的沈寒熙,动作猛地顿住。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者说,他在她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一定是个冷漠无情又嘴毒的人吧?
毕竟他在这里借住的这些天,好像就没给过那女人几分好脸色瞧。
……话也说得刻薄难听。
回想曾经嘲讽苏麦禾想要攀高枝的话,沈寒熙眼底的愧疚自责一点点往上翻涌。
他忽然不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想要逃离。
可那只指尖已经触碰的门板,只需轻轻往前顶一下就能将院门推开的手,却仿佛脱离他控制,有了自主意识一般迅速放下。
两只脚也齐齐背叛他,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院子里,苏麦禾还在思索沈寒熙是个怎样的人。
第一次见面,她中了药,沈寒熙将她从昏迷中叫醒,她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九天之上的谪仙。
第二次见面,她神志清醒,沈寒熙身上的谪仙光环不减,反而更盛,哪怕这人拄着拐杖,行走不便,那也是令人仰望的存在。
至少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后来沈寒熙借住在她这里,她得知了他从大将军沦为阶下囚,她那一瞬间竟然产生了抑制不住的心疼。
战场上厮杀的大将军,忽然废了双腿,失去了上马的资格,心中的难受可想而知,怎么能不让人心疼?
至于他阶下囚的身份,她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隐情,或者说是冤情。
一个不趁人之危的男人,一个能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男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坏人呢?
苏麦禾将这些思绪整理出来,她将身中脏药的那段替换成失足摔跤,其他的都一五一十说给三个孩子听。
院子外面,视线透过门缝落在女子单薄消瘦的背影,沈寒熙蹙起剑眉,神情复杂。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说他不好的话。
她甚至不认为他是坏人,笃定地说他一定是背负着冤屈。
当初他要获罪的消息刚传出,都等不及落实,受他无数益处的家族亲人便迫不及待地跟他割席,生怕受他一丝一毫的牵连。
可这个女人却坚定地认为他是被冤枉的。
她还跟三个孩子说,他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不能让他流血又流泪……
沈寒熙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处已经冷寂许久了。
此刻却有一股暖流缓缓涌入。
院子里,二丫惊讶道:“娘,原来沈叔叔还救过你啊。”
苏麦禾点头肯定了二丫这个说法。
“对,当初要不是你们的沈叔叔恰巧路过那里,把我拉上来,你们的娘……现在已经是俱正在腐烂的尸体了。”
沈寒熙救了她。
可原主却没人救,死在大雪纷飞的野外,孤零零的,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甚至原主的冤屈,都不能有昭雪的一天。
三个孩子并不知道那个养大他们的人已经死了,此时听苏麦禾这么说,又见她眼中露出伤痛,懂事的大丫连忙安慰她。
“娘,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沈叔叔的。”
二丫也说道:“还有我,我也照顾沈叔叔……沈叔叔腿脚不便,我以后每天都给他端洗脚水和洗脸水。”
姐妹俩说完,齐齐扭头看向江怀瑾。
苏麦禾也看向小家伙,目露期待。
关于沈寒熙借住在他们家这件事,起初三个孩子没什么情绪。
可在听说万一沈寒熙死了,会给他们家带来麻烦后,三个孩子的情绪就都出来了,想将这个麻烦扫出家门。
尤其是江怀瑾,甚至还做出过往沈寒熙被子里藏死老鼠的事。
太恶劣了。
她早就想跟孩子们好好谈一谈了。
这也是她今天跟三个孩子说起这些的原因。
大丫和二丫的反应让她很欣慰,现在就差一个小老三的态度了。
江怀瑾这次倒没有转移话题,他又悄悄瞥了眼门缝里飘进来的衣角,然后声音特别洪亮地跟苏麦禾表态道:“我以后,把沈叔叔,当亲后爹孝敬!”
说完,他又不满意地修正道:“沈叔叔以后就是我的后爹!”
苏麦禾:“……”
她是小后娘。
沈寒熙是后爹。
那她和沈寒熙岂不是……
苏麦禾登时红了脸,她连忙捂住江怀瑾的破嘴,羞恼道:“越说越离谱,你们沈叔叔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可能给你们当后爹……总之,以后不许再说这种浑话,不然我非打你屁股不可!”
心中暗暗庆幸:幸亏沈寒熙这会儿不在家,不然这话要是让沈寒熙听见,她真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楚了。
丝毫不知,沈寒熙此刻就站在院门外面,将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换个时间点,听见这样的话,哪怕这话出自一个孩子之口,沈寒熙想自己都会很生气才对。
母亲给了他一副好相貌,他也因为这副好相貌徒添了不少麻烦事,甚至还险些受辱。
这也是他习惯性在衣领中备着那种解药的原因。
可此时听见这样的话,沈寒熙却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不舒服,大度地想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的江怀瑾不服气,扒拉开捂住他嘴巴的手,说:“我才没有胡说,沈叔叔就是这么想的,不然你说,他干嘛要送礼物给你?”
哦对,礼物!
苏麦禾看向大丫二丫问:“你们沈叔叔,真送了礼物给我?”
姐妹俩面面相觑一眼,纷纷摇头。
大丫说:“今天码头那边停工,司公子拉着沈叔叔去城里,回来给我和二丫,还有小弟带了礼物,我的是一串手串。”
说完,撸起袖子,让苏麦禾看她手腕上的新手串。
二丫则说:“沈叔叔给我带了一盒药膏,说是抹在手上能治冻疮。”
其实比起药膏,她更想要其他礼物,比如像大姐那样的手串,再不然像小弟那样的竹蜻蜓,都比她的药膏好。
……沈叔叔为什么要送这样的礼物给她呀?
江怀瑾翻了个白眼,嫌弃地说道:“笨蛋,那药膏不是送给你的,是沈叔叔想借着你的手,送给小后娘的。”
门外偷听的沈寒熙一愣,惊讶地打量说这话的小家伙。
年纪不大,眼光倒是挺毒辣,竟然看破了他的心思。
院内,江怀瑾掰开二丫的手指给她看。
“你看看你的手,你的手上有冻疮吗?你再看看小后娘的手,是不是有很多冻疮?”
二丫:“……”
还真是。
所以最后,娘和大姐还有小弟,他们都有礼物,就她压根没有礼物对吗?
呜呜呜……
二丫更沮丧了,跑出屋里捧出那个木匣子给苏麦禾。
苏麦禾:“……”
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自作多情了,可看看二丫并没有长冻疮的手,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以前在网络上看过的一个段子。
毕业季,为了拥有一张和暗恋对象的合影,性子腼腆的女同学,鼓起勇气,主动跟班里的每一位同学合影。
这段小视频当时在网络上疯传,不知勾起了多少人的记忆,被誉为最纯真的爱恋。
她也为此失眠了小半宿,狠狠回忆了把自己的学生时代。
结果发现她的学生时代,每天的课余时间几乎都被各种零工占据了,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萌生少女情怀。
不过这段情绪也只在苏麦禾心头盘桓了一瞬,下一瞬她便自己否定了这份猜测。
她真是穿越小说看多了。
居然敢将女主才配享有的高规格待遇往自己头上按。
她调整好情绪,纠正道:“怀瑾说得也没错,你们沈叔叔,许是真的想借着二丫的手送药膏给我,但你们沈叔叔这样做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对我有什么想法,而是因为他对我完全没有想法,不想让我误会出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才没有直接送东西给我。”
苏麦禾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
她正色叮嘱三个孩子道:“所以,像刚才的话,你们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说了,万一让你们沈叔叔听去,他会很尴尬的。”
已经全部听去的沈寒熙:“……”
他望着天边残存的余晖发了会儿呆,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不给人希望。
也不对他人寄予希望。
他打消了回来吃晚饭的念头,转身又去了码头那边,等天色彻底黑透,才不得不回来。
小院里亮着一束灯,苏麦禾还没睡下,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但却没有听到大黄狗的叫声,她便知道是谁回来了。
她忙拿起床头上放着的包袱,起身拉开房门,果然瞧见沈寒熙正蹲在大黄的狗窝旁,抬手轻抚大黄的狗头。
夜色昏暗,人和狗的表情都看不清楚,只听见大黄舒服的哼唧声。
苏麦禾叫了声沈大哥,等沈寒熙抬头望过来,她将怀里抱着的包袱递过去。
沈寒熙不用解开看,就知道里面包着的是什么。
可他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问了句。
苏麦禾告诉他里面包着的是棉衣。
“你原本的那件棉衣,我不小心弄破了道口子,所以才想着还你一件新的……就是耽误的时间有些久了点儿。”
为了不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心思,人家特意将药膏借二丫的手转交给她,她这会儿自然也不能说她迟迟不归还旧棉衣,是因为那件棉衣,曾被她打上“孩子他爹的”烙印。
但也总得有个理由不是?
于是她便借口说原本的衣服让她不小心弄破了。
沈寒熙依旧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了句“没关系”,便神情坦然地接过包袱。
见苏麦禾还站着没动,他蹙眉问:“苏娘子,你还有事吗?”
哪怕夜色昏暗看不清表情,苏麦禾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冷漠,甚至是不耐烦。
最后一抹不确定也确定了,苏麦禾暗暗松了了口气,语调轻快地说:“没事没事……那什么,沈大哥,你早点休息哈。”
大概是确认了自己没招惹上桃花债,又或者是卸下了桩从穿过来后就一直压在心头上的担子,再加上药膏也起了作用,手上的冻疮没有半夜发作,苏麦禾难得地睡了场完整的好觉。
翌日,天刚朦朦亮,苏麦禾便开始起床忙碌了。
她先去村长家。
村长儿子会砌匠活,村里谁家盖房子搭灶台,都是村长儿子领着手底下的一帮匠人做活。
她想请村长儿子,帮她把家里厨房的小窗户,扩展成能当出餐台使用的大窗口。
家里的厨房一共有两扇窗户,其中一个正对着路边,苏麦禾打算将这扇窗户扩成铺面使用。
她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村长听。
“村长叔,您是知道的,当初分家的时候,江家那边分给我们的那几块田地,土壤里面全都是石头疙瘩,压根种不了庄稼。”
“我们娘几个连块像样的田地都没有,以后吃什么喝什么呀。”
“好在我灶上的手艺还不错,又遇上官府在家门口修建码头,所以我就想着,在家门口摆个小食摊,好歹能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
村长听她说完原因,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当即便让小儿子跟苏麦禾走。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村里一些闲得没事干的人,又跑来码头上瞧热闹,结果一来就看见苏麦禾家也在霹雳哐当的砸墙。
“麦禾,你砸把家里的墙给砸了呀?”有人好奇地问。
苏麦禾便将先前跟村长说的那番说辞,又说给众人听。
这番说辞很快就传到了江家那边去,江老爹听后冷笑连连,觉得苏麦禾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
在他有限的认识中,只有穷人才会服役卖苦力,有钱人家都是以钱代役。
“身上有俩钱就不知道咋嘚瑟了,做饭卖给一帮穷人吃,等着瞧吧,有她赔光钱大哭的那天。”
这么想着,江老爹的心里就升起了期待感。
期待看到苏麦禾赔光家当的那一天。
其他人倒没有像江老爹那样盼着苏麦禾做生意赔钱,但大多数村民也都跟江老爹一个想法,都觉得苏麦禾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哪个穷人不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又有官府提供的免费饭食吃,谁还会花钱买饭吃啊,那不是纯纯脑子有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