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事务繁多,陈武忙的脚不沾地,本来他就不想管村民们之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他肯跟着二丫过来,全是看在司少亭和沈寒熙的面子上。

此时听江老爹这般说,他挥挥手,忍着不耐道:“既然是误会,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一语盖棺定论。

陈武说完,转身利落地离开。

苏麦禾望着他急匆匆而去的背影,颇为遗憾地叹息了一声。

多好的机会啊。

她还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江水娇也送进大牢里蹲一蹲呢。

可惜了啊!

她这边心中直叹可惜,江老爹却是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好险!

差点又连累到小儿子的大好前程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江老爹已经惊吓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可他却顾不上擦擦汗,和江老婆子一人架着江水娇的胳膊,一人抬着江水娇的两条腿,逃命似的往家去。

等江水娇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床上,隐约听见外面,她爹正和人说话。

“大夫,我闺女这脸……还有得救吗?”

“你闺女脸上的那些红疙瘩,原本在药物的作用下还能自行消退,最多也就留下些痕迹,用脂粉稍加遮掩便能掩盖住,但是……唉!”

“但是啥?大夫,您别叹息啊,快说啊!”

“但是你闺女将那些红疙瘩都抓破了,导致皮肉发生溃烂,即便后面这些溃烂愈合好,也会在脸上留下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咋会这样?大夫,您是大夫啊,您不至于连这种小问题都治不好吧?”

“小问题?嗯,秀才老爹,您老说的都对,这确实是个小问题,奈何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还请秀才老爹另请高明吧!”

外面响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江老婆子的嚎哭声,江老爹的呵斥声,还有江大嫂一听就没有走心的安慰声。

可这些声音江水娇统统听不见,满脑子全是大夫的那句“会在脸上留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想到自己以后要顶着那样一张脸见人,江水娇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连脸上有个小疙瘩都忍受不了,何况是一脸的坑坑洼洼?

她将来还要嫁进勋贵人家当正头夫人呢,现在弄成这副鬼样子,哪个男人还肯再要她!

她的前途,全毁了。

她这辈子,只能是个让人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丑八怪。

想到这些,江水娇绝望又害怕,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望着铜镜里那张涂满黝黑药膏,连五官都辨别不清楚的脸,江水娇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抓起铜镜,狠狠地摔到地上。

贱人!

贱人!!

贱人!!!

江水娇咬牙切齿,猩红的眼眸仿佛淬了毒的利剑,似乎要将苏麦禾隔空凌迟成碎片。

……是苏麦禾!

都怪苏麦禾,要不是这贱人心思恶毒,在脂粉里做了手脚,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鬼模样!

铜镜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还伴随着江水娇发疯一般的咒骂声。

院子里还在争吵的大人们闭上嘴,江老爹和江老婆子慌忙往屋里跑去,江大嫂在他们身后嗤笑一声,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听说人家手里有好东西,就巴巴地跑过去抢,结果用出问题来了,怪谁?

只能说她这个小姑子有今天这下场,全是贪心作祟的结果,活该。

江大嫂心中畅快地想。

她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高兴的差不多了,才换上副担忧的面孔,进去瞧热闹。

江水娇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的老来女,打小就备受爹娘宠爱。

她住的房间,是江家朝向最好的一间屋子。

她房间里的用品,也比江家其他人用的东西都要好。

就说那铜镜,多稀罕的物件啊,一般乡下女子,房里能有块巴掌大的小铜镜,都是不得了的事情。

梳妆台这样的奢侈品,更是想都不要想。

那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才配用的物件儿。

可江水娇的房里,不但有专门的梳妆台梳妆椅,还有一面铜镜。

那铜镜也不是只有巴掌大,而是跟洗脸盆差不多大小。

可是现在,梳妆台被掀翻了,坐着梳妆用的椅子歪倒在地,断了一条腿。

而那面让江大嫂羡慕了无数次的铜镜也躺在地上,一角碎裂了,平滑的镜面上也摔出了一道裂缝。

江大嫂一眼瞧见,心疼得不行。

眼看江水娇抬脚要往铜镜上面踹,她眼疾手快地跑过去,一把将铜镜解救出来,抱在怀里就往外面跑。

“爹,娘,水娇现在这样子,房里还是不要有镜子这样的东西比较好,免得她再受刺激!”

虽然碎了一角,镜面上也多出了道裂缝,但是用东西遮住裂缝,剩下那一半,依旧要比她现在用的铜镜大上许多。

江大嫂心中想。

她抱着铜镜跑得飞快,生怕江老婆子不让她拿,还特意解释了下原因。

果然,江老婆子要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闺女现在这副鬼样子,确实不适合再照镜子了,照一次疯一次。

江水娇现在也确实跟疯了无疑,她猩红着眼眸朝江老爹大吼。

“你为什么要打晕我?”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揭穿苏麦禾的恶行?”

“我和她,到底谁才是你的女儿?”

“你这么袒护她,是不是觉得我二哥死了,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没了依靠,你想做她的依靠,所以才这样护着她?”

前面那几句话也就算了。

后面这番诘问,实在过分又诛心。

亲生女儿,居然造起了自家亲爹和亲嫂子的黄谣。

饶是一向疼爱闺女的江老婆子,这会儿也无法再纵着江水娇撒野了。

她扬起巴掌重重打在江水娇的后背上面。

“你个死丫头,你胡咧咧啥嘞……你赶紧给我闭上嘴!”

说完,生怕江水娇嘴里再吐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江老婆子又赶紧捂住江水娇的嘴巴。

可江老爹已经气坏了,老脸涨得通红,额头和脖颈上面全是鼓胀起来的青筋,发红的眼泡子几乎要包不住里面的东西。

他就那样死死的瞪着江水娇。

像一头被踩了逆鳞的老兽。

可老兽虽老,牙口依旧锋利。

想想那记砸在自己脑袋上的拳头,江水娇发昏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终于知道害怕了。

她瑟缩地往江老婆子怀里躲。

江老婆子也害怕啊,她拉着江水娇往后退开好几步,跟江老爹足够安全的距离后,才开口为闺女求情。

“老头子,你消消气,水娇她……”

“你闭嘴!”

“……”江老婆子猛地打个哆嗦,闭上嘴,不敢再吭气。

江老爹看向江水娇,江水娇吓得眼泪往外狂飙,哀求道:“爹,我错了,我刚才失心疯……”

“你也闭嘴!”

“……”江水娇也闭上了嘴。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死寂,只能听到江水娇压抑的抽泣声,和江老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又过了一会儿,江老爹终于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怒火。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锅子,弥漫起来的烟雾遮盖住他眼底的阴鸷,他沉着嗓音问江水娇。

“刚才,我要是没有打晕你,你是不是要说,因为你曾推苏氏下井,想杀了苏氏,苏氏怀恨在心,就在脂粉里面下毒,故意害你?”

“对!”

大概是看不清江老爹表情的缘故,江水娇心中的害怕淡去不少,胆子也大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早就知道我会跑去找她讨要脂粉,提前挖好陷阱,就等着我往里面跳!”

“呵!”江老爹嘲讽地笑了声,说道,“那又如何?她有证人,能证明她的脂粉没问题,而且那脂粉,是你去抢的,并不是她主动送给你的,只这一条,你就是说破天去,也定不了她的罪,反倒是你……”

江老爹将烟锅子往地上重重一磕,冷笑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你曾推苏氏下井……你这是杀人害命!”

藏好铜镜又跑过来瞧热闹的江大嫂,一来就听见这番话。

她瞪大眼睛,惊骇地捂住嘴巴。

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姑子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姑子居然还敢杀人!

那可是杀人啊,怎么敢的!

江老爹恨铁不成钢,骂江水娇。

“这件事,一旦你嚷嚷出去,苏氏就会反过来告你,就算治不了你的死罪,也能让官府给你判个流放之罪!”

“你自己作死不要紧,你还会连累到你三哥的前程……小姑子害嫂子,这是多好的名声!”

“你给我听好了,以后这件事情,你给我烂死在肚子里面,再敢往外提一个字,我掐死你!”

声音飘出窗外,窗外的人无声无息的转身离开,没弄出一丝动静。

“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妇人,没想到还能有这等心机手段……倒是我小瞧她了。”

官署后宅,楚玉儿颇感诧异地挑挑眉。

丫鬟冬雪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等粗鄙手段,跟小姐比起来,不值一提……奴婢该死,奴婢不是那意思,奴婢是说,那乡野妇人就是蠢人遇上蠢人,所以才险胜,远比及小姐万分之一的聪慧!”

楚玉儿眼中的寒意方才收起,掩嘴笑道:“江家那些人,确实是蠢了些……好在还有条聪明的狗。”

恶狗养了这些天,也是时候放出去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