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一路跋涉时乔芷宁并不觉得有多苦,可此刻听谢长风这般一问,那些积攒了一路的艰辛与委屈便如开了闸的洪水,顷刻间涌了出来。
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滚,怎么止都止不住。
谢长风最见不得她哭。
出征前在严老将军府上那一幕还历历在目。那日她也是这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得那些赌气违心的话,却字字句句戳在他心窝子上。
他手忙脚乱,只知道找帕子替她擦泪,可他身上还穿着软甲,哪来的帕子?连袖子都是硬邦邦的铁片。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声问道:“别哭,别怕,你慢慢说。可是家里出了事?还是母亲为难你了?莫慌,就算是母亲把你赶出来,等回去我跟你一起向母亲请罪。有我在,她不会再说你的!”
乔芷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知道正事要紧。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泪眼看向他。
“你别急,家里没事,母亲待我也好。”她顿了顿,“是……是父亲让我来找你的。”
其实是她自己和大哥策划着偷跑出来的,但眼下只能这般说,让长风放心些。
谢长风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又转身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声音轻柔。
“别急,慢慢说。”
乔芷宁捧着那杯热水,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心里。她定了定神,将离家前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大哥被发现中毒,父亲和大哥的猜测,还有大哥在临行前给她画的三个险要地点。
她记性极好,一个要点都没有落下。
而谢长风听完,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在西凉浴血奋战、出生入死,换来的不是封赏,不是荣耀,而是皇帝暗中布下的杀局,甚至不止是对他的杀意,而是要将他国公府整个赶尽杀绝。
他心中愤懑难平。父亲为朝廷卖命几十年,从无一句怨言,兄长被太子害成那般模样,他们也依旧对皇帝忠心耿耿。
如今他为国出征打了整张,皇帝竟然还不肯放过谢家!
血气上涌,他怒火攻心,一拳砸在床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床板应声而裂。
“庸主,昏主!早知如此,我当初不如——”
话没说完,一根纤纤玉指轻轻抵在他唇上。
乔芷宁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祸从口出。营帐之中人多口杂,须得小心。”
谢长风心想,他都已经做到这般地步,如今小心不小心又有何分别?不过一死而已。
但怕乔芷宁会担心,他喉结滚动,到底把那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下翻涌的情绪,这才好好打量起眼前的妻子来。
自从打了胜仗,准备班师回京后,路上的这些日子,他没有一日不想她。
想她素雅清丽的容颜,想她轻声细语为自己更衣的模样,想她与自己熟识后偶尔抬眸间流露的妩媚风情,还有那些只有他才能见到的,慵懒肆意的女儿姿态。
那是旁人永远无法窥见的她。
可眼前这个人……
若不是日思夜想,已经将这张脸深深刻在了心里,他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从前那一头如墨缎一般的青丝,如今枯草似的顶在脑袋上,胡乱挽了个髻,发间还沾着泥土和黄沙,一见便知是在野外宿过的。
她的脸是方才刚洗的,然而西北干燥,这会儿已经绷得起了细小的白皮,两颊瘦得深深凹陷进去,眼下乌青一片,不知多少夜不曾合眼。
更不用说那身破衣烂衫,那是流民穿的粗布衣裳,上面还被树枝划破了几个洞,连风寒都抵挡不住。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弱女子,是如何一路长途跋涉走至西凉之境,能寻到他的?
他一个糙汉尚觉辛苦,他的芷宁……
谢长风目光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乔芷宁哪里会看不出来。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这衣裳是我为了混进来特意穿的。我这一路都是骑马来的,为了尽快赶过来,马都换了三四匹。我没受什么大罪,大哥给了我足够的盘缠。”
“只是……”她有些懊恼地皱起眉:“说来话长,我是被人截进军营里的,那个包袱,恐怕是落在之前我休息的树林里了。”
谢长风听完,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愣了半晌。
随后,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昨天那个说要投军的流民,是你?”
乔芷宁点点头,眉间浮起一丝困惑:“对啊,是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守卫进去传了消息,出来就把我赶走了。我没办法,只好先在附近凑合一晚,想着等大军开拔后再悄悄跟着……”
她顿了顿,又道:“谁知夜里突然来了个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打晕了。醒来时包袱就不见了,里面还有换洗的衣裳、干粮,和一些没花完的盘缠……”
谢长风听着听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呆立在原地。
他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昨日林动来上报她的消息时,他就在当场,亲耳听见严老将军说她是个骗子,把人赶出了营寨。
而他一言未发。
后来是他吩咐林动去把人带回来。
林动确实把人带回来了,是打晕了扛回来的。
而最离谱的是,林动带她回来时,第一时间是把她带去了自己的军帐中,而他嫌人晕着不好问话,便让林动把她带去亲卫帐中安置。
他是最了解他的那群亲卫的,一个个都是糙汉子,挤在一张通铺上……
芷宁昨夜,多半是被扔在地上过的。
他的妻子,千里迢迢来寻他,受了不知多少苦,最后竟被他亲手安排的人扔在冰冷的地上睡了一夜!
谢长风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立刻扇自己两嘴巴。
自从嫁给他后,芷宁何时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而令他更加憋闷的是,这委屈几乎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乔芷宁见他神色不对,以为他在心疼那些丢了的银子,忙轻声安慰道:“夫君别担心,那包袱里剩下的银子也不多了,等回去后我们还给大哥便是……”
还什么银子!
他是心疼她!
谢长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帐帘却猛地被人掀开。
林动一头闯进来,看也没看清帐中情形,直挺挺跪下:
“将军恕罪!属下将流民营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竟没找着那人!估摸着八成是……跑了。”
他说完,一抬头,愣住了。
将军床边,正坐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瘦小男人。
而他们将军站在那人面前,正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