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万马齐喑的“平静”。不是真正的和平,而是在绝对暴力与死亡威胁下,万物噤声的恐怖平衡。往日里的纷争、仇杀、利益抢夺,仿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各大门派、世家紧闭山门,约束子弟,生怕任何一点出格之举,被那位煞神视为“混乱”或“邪秽”的苗头。黑市凋零,灰色产业停滞,连正常的异人交流与交易都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公司”总部,最高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格显示着各处传来的、关于张玄清行动的最新情报(往往滞后且残缺),以及社会面稳定性评估数据。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方旭坐在主位,面色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凝重,眼镜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他面前堆满了各方势力的抗议、质询、求援文件,以及内部关于如何应对张玄清、评估其行为对现有异人管理体系冲击的紧急报告。

“东北大区报告,长白山一带疑似有全性余孽聚集点,三小时前……失去一切能量与生命反应。现场勘察……无战斗痕迹,无残留炁息,目标人物……如同人间蒸发。”

“西南大区紧急线报,五毒教残余势力所在雨林,邪气怨念浓度下降百分之七十,核心人物全部失联,疑似……被‘净化’。”

“华东大区……城市黑市业火事件,已确认死亡四十七人,均为有重大恶业记录在案的全性骨干及其庇护者。无其他人员伤亡,无财产损失(除目标随身物品)。世俗层面已以‘特大离奇猝死事件’初步掩盖,但影响极为恶劣,恐慌蔓延。”

“西北、华南、中原……各地皆有类似报告。全性组织……事实上已名存实亡。但我们的监控体系,完全无法预测张玄清的下一步行动,更无法阻止。他甚至……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干扰我们的卫星与灵炁探测设备。”

负责情报汇总的干部声音干涩,每念出一条,会议室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度。

“十佬议会再次发来联名急电,要求‘公司’立即采取有效措施,制止张玄清的‘滥杀’与‘破坏规则’行为,否则将动摇异人界根本稳定。” 另一名负责对外联络的高管说道。

“采取有效措施?什么措施?” 一位脾气火爆的大区负责人忍不住低吼,“派人去拦他?谁去?你去?你手下的临时工够他看一眼吗?启动最高规格的应急预案,调动重型法器甚至申请世俗武力协助?别搞笑了!先不说能不能锁定他,就算锁定了,你敢保证能留下他?敢保证不会造成更大范围的、无法控制的灾难性后果?他现在做的,至少在‘目标’上还局限于全性及相关业力者!”

“可他这种行事方式,完全无视了我们‘公司’建立的一切规则、程序、底线!” 另一人反驳,“长此以往,我们‘公司’的权威何在?异人界还要不要基本的秩序?今天他杀全性,明天看哪个门派不顺眼,是不是也能随便抹去?”

“问题是,他现在杀的,确实都是该杀之人,而且……效率高得可怕,几乎……没有‘误伤’。” 有人低声道,语气复杂。

“没有误伤?那只是目前!谁能保证他下一次‘定义’邪秽的标准是什么?谁能保证他永远这么‘精准’?这种将生杀大权完全系于一人一念之间的状态,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是悬在整个异人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赵方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一锤定音。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董事长的意思,也都清楚目前的困境。他们不是不想阻拦,不是不想干预,而是不能,也不敢。

张玄清展现出的力量层次与行事方式,已经超越了“公司”常规应对能力的范畴。强行阻拦,代价难以预估,且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可怕的是,万一激怒对方,将“清理”目标扩大到“公司”本身,或者引发更不可控的冲突,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我们现在能做的,” 赵方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只有三件事。”

“第一,动用一切资源,严密监控张玄清的动向,尽可能预测其可能的目标,不是为了阻拦,而是为了提前疏散无关人员,降低社会影响,并……尽量保存一些有价值的、与全性罪行相关的证据线索(尽管张玄清往往连证据一起抹去)。”

“第二,保持最高级别的沟通渠道畅通,尝试以最恭敬、最不带有指责意味的方式,与龙虎山……不,是直接尝试与张玄清本人建立有限联系。不是抗议,不是划界,而是……询问他大致的‘肃清’范围与持续时间,以及……有无我们可以‘协助’之处。姿态要放到最低,绝不能有任何刺激性的言辞。”

“第三,” 赵方旭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高管,眼神锐利,“内部整顿,全面切割。利用这次机会,将我们体系内、以及与我们有合作关系的所有势力中,可能与全性有染、或有重大污点的,彻底、干净地清理出去。同时,加强对现有异人行为的规范与引导,务必确保在这段特殊时期,绝不能再出任何可能被‘定义’为混乱或邪秽的乱子。我们要向张玄清,也向整个异人界表明,‘公司’维护的秩序,与他想要的‘清净’,在某种程度上,目标是一致的。”

“另外,” 他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对十佬及各方的质询,统一回复:‘公司’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积极与龙虎山方面沟通,致力于维护大局稳定。鉴于目标人物的特殊性与行动的不可预测性,呼吁各方保持冷静克制,加强自律,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与冲突。”

说白了,就是承认现状,无力阻止,只能尽量适应、配合、并打扫干净自家院子,祈求这位煞神的剑,不要落到自己头上。

耻辱吗?或许。但对于一个庞大的管理机构而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生存与维持基本框架,远比虚无的“尊严”与“权威”更重要。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每个人离开时,脚步都异常沉重。

赵方旭独自留在会议室,望着屏幕上那张不知从哪里搞到的、模糊的、张玄清站在某处山巅的背影照片。白衣孤影,仿佛与整个喧嚣纷扰的世界隔绝。

“张玄清……你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世间’?” 赵方旭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迷茫与忧虑,“以杀止杀,以血洗血,真的能带来永久的‘清净’吗?还只是……为下一场更大的混乱,埋下更深的伏笔?”

“这异人界的天……难道真要因为一人之力,彻底变了吗?”

无人能给他答案。

而此刻,那位搅动天下风云的白衣煞神,正立于黄河壶口瀑布之畔,望着那奔腾咆哮、仿佛能冲刷一切污浊的滔天浊浪,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他的脚下,刚刚“净化”了一处隐藏在瀑布后方水帘洞中的、全性用于训练死士与进行禁忌实验的秘窟。浑浊的河水中,依稀还有几缕未散尽的、属于邪法造物的黑气,但很快便被磅礴的水势冲散、稀释。

他微微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秦岭深处,传闻中全性最后、也可能是最深的几个巢穴之一,似乎与某些更古老的秘密有所牵扯。

没有停留,没有犹豫。

白衣身影再次迈步,迎着奔腾的水汽与浩荡的天风,向着那更深的山,更密的林,更隐秘的罪,更顽固的“错误”,缓步而去。

步伐依旧从容。

仿佛他行走的,不是血腥的肃清之路,而是一场独自一人的、漫长的朝圣,一次对心中某个“完美秩序”蓝图的残酷践行。

天地无声,唯有风吼水啸,仿佛在为这场席卷天下的血色净化,奏响一曲苍凉而冷酷的背景乐章。

世间已无全性敢称名。

公司唯有噤声观其行。

白衣所向,万籁俱寂。

这,便是张玄清下山后,杀出来的、无人敢犯的“清净”。



壶口之畔,静待来客。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壶口瀑布,浊浪排空,声震十里,水汽氤氲如雾,日光折射出迷蒙的虹彩。在这天地自然之伟力面前,个人之勇武、道法之玄奇,似乎都显得渺小。

张玄清一袭白衣,静立于岸边一方巨大的褐黄色礁石之上,任凭汹涌水汽扑面,衣袂翻飞,却不沾半点湿痕。他刚刚“清理”了瀑布后方水帘洞中的一处全性秘窟,手段依旧简洁冷酷——以神念锁定,引动瀑布水脉中一丝“净化”与“冲刷”的自然道韵,将那洞窟中的邪秽连同其内死士、实验体、乃至那些血腥残忍的器具与记录,尽数“涤荡”干净,未留一丝残迹。

他并未立刻离开。目光投向西北秦岭方向,那里气机晦暗,隐有令他略感“熟悉”的怨憎死意盘旋,应是全性残存最深、也最是顽固的巢穴之一,或许与当年某些旧事有关。但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极其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阵细微而特殊的、非自然亦非寻常异人手段的波动。

那是某种经过加密、定向传递的灵讯符,其波动频率与结构,带有明确的、“公司”总部的标识印记。符讯传递的信息简单而直接,带着一种极致的恭敬、谨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公司’董事会主席,赵方旭,恳请玄清真人,暂息雷霆,于壶口岸边稍候。方旭携诚意与要事,即刻亲至拜见,绝无恶意,只为天下安宁计。”

符讯末尾,甚至附上了一个代表着“公司”最高权限的、带有国家力量背书的道纹加密印记,以示郑重与绝非儿戏。

张玄清的目光从西北收回,落在那枚缓缓消散的符讯印记上,冰封的脸上依旧无波无澜。他并未回应,也未离开,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奔腾咆哮的黄河浊浪,仿佛在欣赏这亘古不变的壮阔景象,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他等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一炷香后,东北天际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一架外形低调、却明显经过特殊改装、涂有“哪都通”公司标志的小型垂直起降飞行器,以远超民用飞行器的速度破开云层,向着壶口方向疾驰而来。飞行器在距离岸边一段距离的安全空域悬停,舱门打开,数道身影并未使用任何花哨的遁法,而是借助飞行器自带的缓降装置,平稳地落在岸边不远处。

来者共有五人。

为首一人,正是“公司”董事长赵方旭。他今日未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色沉静,眼神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他身后跟着四人:一位是“公司”总部的战略安全顾问,一位是顶尖的情报分析与谈判专家,一位是气息沉凝、明显是护卫角色的顶尖临时工(并非肖自在,而是另一位气息更加晦涩、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老者),最后一人,则是一位捧着密封金属箱、神色紧张的研究员。

赵方旭落地后,先是对身后四人做了个“止步原地”的手势,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独自一人,向着张玄清所在的礁石,一步一步,沉稳而恭敬地走去。他没有动用任何身法,步伐甚至有些缓慢,仿佛在丈量这段不长的距离,也像是在积蓄开口的勇气。

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水汽弥漫。赵方旭走到距离礁石约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这个距离,既不至于显得冒犯,又能确保声音在真炁加持下清晰传递。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背对他、白衣如雪、仿佛与身后滔天浊浪融为一体的身影,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极低。

“晚辈赵方旭,代表‘哪都通’快递公司董事会,及身后所系之责,拜见玄清真人。冒昧打扰真人清修,实属无奈,恳请真人恕罪。” 赵方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瀑布的轰鸣,语气诚挚,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张玄清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依旧静立,仿佛未闻。

赵方旭保持躬身的姿态,继续道:“真人下山以来,犁庭扫穴,涤荡妖氛,肃清全性诸多罪恶滔天之辈,实乃功德无量,晚辈与‘公司’上下,皆感佩于心。” 他先肯定了张玄清行动“正义”的一面,这是谈判的基础。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真人手段雷霆,行事……超然物外。数月之间,邪祟虽清,然异人界亦因此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往日秩序近乎停摆,各方势力噤若寒蝉,寻常异人交易、交流几近断绝,更有甚者,因过往些许灰色纠葛,便惶惶不可终日,恐遭池鱼之殃。长此以往,恐非异人界之福,亦非天下安定之道。”

他略微停顿,观察张玄清的反应。然而礁石上的身影依旧如冰雕石塑,毫无动静。只有那磅礴的水汽与轰鸣,仿佛是他唯一的背景音。

赵方旭心中暗叹,知道面对这等人物,任何拐弯抹角、避重就轻都是徒劳。他直起身,但姿态依旧恭谨,从怀中取出一份以特殊材质封装、闪烁着微弱灵光的文件。文件封面,赫然印着国家相关特殊部门的绝密印章。

“此乃‘公司’联合相关部门,以及十佬议会中数位较为理智的前辈,共同拟定的一份……情况分析与初步预案。” 赵方旭双手捧起文件,声音提高了些许,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传达,“其中详细罗列了真人下山后,异人界各领域的异常数据波动、潜在风险预估、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包括但不限于:部分与全性曾有间接往来、但罪不至死或可争取改造的中小势力因恐慌而可能采取的极端行为;某些被镇压的邪祟因监管力量收缩而重新冒头的风险;异人界经济活动停滞对相关产业链及依附其生存的普通人的影响;乃至……国际异人组织对我方局势的误判与可能的试探。”

他说的很慢,很清晰,将“公司”乃至国家层面对于“张玄清洗涤行动”所带来的、超出“消灭全性”本身的、系统性风险与社会成本,赤裸裸地摊开。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一种基于庞大管理机器分析后的、冰冷的事实。

“晚辈深知,真人眼中,邪秽当除,罪业当清,此乃天经地义。‘公司’亦从未有包庇全性之意。然,治大国若烹小鲜,管理异人界,亦需考虑节奏、方法、与后续影响。” 赵方旭的额头已见细微汗珠,不知是水汽所染,还是压力所致,“真人手段通天,可精准灭杀业力缠身者,然人心惶惶,秩序崩坏之后,滋生之混乱与新的罪恶,恐非单纯‘杀戮’所能尽数解决,甚至可能为更大之乱象埋下祸根。此非晚辈妄言,乃历史之教训,亦为‘公司’存在之根本所系——维持异人界基本稳定,避免其过度干扰世俗,此为底线。”

他终于说出了核心诉求,但语气依旧谨慎至极:“故而,晚辈今日斗胆前来,非为阻止真人肃清邪佞,实为天下长治久安计,有一不情之请,望真人垂听。”

说到这里,赵方旭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呈九十度角,态度卑微到了极点。

“晚辈代表‘公司’,及身后所能代表之一切,恳请真人——暂息雷霆之怒,收摄肃清之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玄清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公司’愿以全部信誉、资源及影响力担保,在接下来两年之内,倾尽全力,以符合现行规则与程序之方式,对全性余孽及其关联网络,进行最彻底之清查、追捕、审判与清除。同时,全面整顿异人界秩序,厘清灰色地带,对过往与全性勾连之势力个人,依据其罪业深浅,给予相应惩处或改造机会。”

“两年!” 赵方旭强调了这个时间,“两年之内,‘公司’将给出一个让真人,让天下,让正道,乃至让那些罪孽深重之亡灵,都能看到其诚意、决心与成效的交代!若两年之后,仍有漏网之鱼,或‘公司’处置不力,未能还世间以相对之‘清净’,则届时真人再行出手,‘公司’绝无二话,并愿提供一切必要之协助!”



这是“公司”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也是近乎割地赔款式的妥协。等于是承认了“公司”过去对全性问题处理存在不足,愿意在张玄清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悬停之下,进行一场彻底的自我清理与秩序重建,并将最终的审判权与监督权,部分让渡给了张玄清。

赵方旭说完,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他身后的四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那名临时工老者,全身肌肉已然紧绷到了极致,尽管他深知,在那位面前,任何戒备可能都是徒劳。

瀑布依旧轰鸣,水汽依旧弥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那静立如礁石的白衣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依旧是那张冰封般的面孔,依旧是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不起丝毫波澜的眼眸。张玄清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保持躬身姿态的赵方旭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其灵魂深处,乃至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机构的本质、诉求与底线。

赵方旭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仿佛整个壶口的轰鸣,黄河的奔流,天地间的一切重量,都凝聚在了那道目光之中。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依旧强撑着,不敢有丝毫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