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夜凉如水,星辉洒落天星岛,万籁俱寂。
养剑池畔,李长风心神沉浸《太玄剑章》,池中灵液,千柄赤金灵剑之剑煞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融入其体内。
丹田之中,那场无形的风暴愈发剧烈,无数道细若游丝却凌厉无匹的太玄真煞,正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缩、凝练,向着某种质变的临界点冲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浩瀚如汪洋、威严如天倾的神念,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天辰峰的层层禁制,如同无形的巨手,轰然降临养剑池!
这神念磅礴、冰冷,带着审视与探究的意志,瞬间锁定了池中修炼的李长风,更直接侵入其周身缭绕的剑煞力场!
“元婴神念!”
李长风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瞳孔深处赤金光芒爆闪,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
这股威压他再熟悉不过——青鸿真君!
天星岛外围,夜空之上。
青鸿真君凌空虚立,宽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容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穿透空间,牢牢锁定养剑池方向。
青鸿真君要亲自确认齐岳所言,更要看清李长风的底细,搞清楚他退宗,自建家族的原因,……。
这一探查之下,青鸿真君久久无言。短短二十年期间,他无法想象,李长风已将自己建立的李家发展成这等模样。
五个道侣,各有所长,丹师、阵师、御兽师,皆有不俗修为,俨然是家族坚实支柱;
十个子女年纪尚幼,灵根品质却俱是上佳,根基打得牢靠无比,个个皆显露出未来金丹之姿,潜力惊人。
岛上三只玄鹰妖禽翱翔守护,兽院内三只珍稀三阶妖兽——苍鹿、白虎、螭蛟,……,这等底蕴,再潜心发展百年,实力绝不逊色于一方小宗门了!
当初,还曾以师长之尊,语重心长劝诫李长风自建家族的不易与凶险,言犹在耳。
如今亲眼所见,饶是以青鸿真君几百年的道心修为,也禁不住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这哪里是“不易”?简直是平地起了一座气象峥嵘的雄城,李长风这份开疆拓岛的本事,远超他当年预估。
“拜见师……,前辈!”
李长风匆匆御剑而至,悬浮于空,视线对上了青鸿真君审视的目光,拱手一礼,话刚出口,连忙改口道。
“倒是小看你了!竟能找到这等好地方,还不布上了这等法阵。”青鸿真君目光扫过天星岛隐现流光的大阵轮廓,听不出喜怒地道:“此阵不凡,非寻常手笔,你二十余年经营,便有如此气象!”
李长风垂手肃立,谦虚道:“侥幸而已,全赖前人遗泽,同道老友相助。”
“侥幸?”青鸿真君眼神陡然锐利如剑,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长风问:“五个筑基道侣,十个上佳灵根的子女,数只三阶妖兽镇守,……这份‘侥幸’未免太过惊人!”
青鸿真君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看着李长风直奔主题地问:“李长风,你退宗立族,所求为何?能凝练剑煞,所修又是何等功法?”
闻言,李长风没有丝毫犹豫,将《太玄剑章》的传承玉简取出双手奉上:“所修功法名为《太玄剑章》,此传承乃斩杀三位金丹魔修,偶然所得。”
“至于退出宗门,自建家族,在宗门祖师大殿上,长风已经言明了心意,绝无半点隐瞒,可道心为证!”停顿片刻,李长风面露正色,郑重补充道。
然而,此时的青鸿真君,全部注意力都被李长风手中的玉简吸引,迫不及待地伸手接下,强大的神念已然投入其中。
片刻之后,青鸿真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皱眉道:“《太玄剑章》,天阶上品功法,可惜了,不过是一部残本传承。”
“只有前两篇?”青鸿真君看着李长风,询问道。
“嗯,此法确为残篇,后续功法,长风亦在摸索当中……。”李长风连忙回应,不敢隐瞒。
“《太玄剑章》,此法立意高绝!”青鸿真君连连点头,直视李长风肯定道:“修行此法的第一重需凝煞入体,融于真元,铸‘剑元’根基,这是根本之变!”
“将寻常真元炼化为自带锋锐剑煞的‘剑元’,举手投足,自带破甲穿刺之能,威力确实远超寻常功法!”
青鸿真君点出关键,话锋转至第二层,继续道:“第二重‘剑煞化形’,需更进一步,将剑元反复凝练、提纯,精粹其煞,若有第三层之法,定然有更深层次的变化……,可惜,这么一部上等传承!”
“可惜!实在可惜!”青鸿真君摇头连连,随后将玉简递还李长风,一声叹息道尽未尽之意。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青鸿真君看着李长风,不解地追问:“此法修行颇为严苛,以剑煞炼体,凝炼剑煞真元,你是如何做到的?即便只修成第一层,也不是短短二十年便可完成的。”
李长风接过玉简,迎着青鸿真君审视的目光,神情坦荡,直言道:“不敢欺瞒前辈,长风深受鸠毒腐蚀之苦,灵根资质,修为倒退的煎熬,别无他法唯有以引剑气入体,意图以此至刚至锐之力,强行炼化、驱逐体内鸠毒!”
“剑气入体,磨炼剧毒,其痛钻心蚀骨,几度濒死……”李长风语气平静,陈述道:“万幸,长风撑了过来,不仅侥幸炼化了玄鸠之毒,更在剑煞反复淬炼、撕扯肉身根基的过程中……,意外觉醒了某种剑体根基!”
“正是因这剑体之效,长风方能勉强承受《太玄剑章》的霸道,以身为炉,凝练剑煞真元,事半功倍!”李长风一副回忆之色,讲述过往道。
曾几何时,深中玄鸠之毒的李长风,无时无刻都在承受鸠毒噬体之苦,这番讲述看着平淡,却煞有其事,令人信服。
“以剑煞褪毒?你觉醒了某种剑体?”
青鸿真君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彻底动容,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李长风从里到外彻底洞穿!
元婴修士的恐怖神念毫无保留,瞬间笼罩李长风全身,重点扫向其肉身本源。
李长风收敛丹田内的太玄真意,坦然接受对方的神念窥视。
青鸿真君的神念在李长风体内流转,瞬间捕捉到那深植于血肉骨髓中的、与《太玄剑章》气息同源的剑煞真元,浑然若剑的体质气息,灵海被彻底炼化干净的玄鸠之毒的阴毒气息,……,
这一切,都印证了李长风所言非虚。
二十几年前,李长风深中玄鸠之毒,因此灵根资质被灼蚀,这是青玄宗高层众所周知的事,宗门对此束手无策,青鸿真君更是绞尽脑汁,也无法将其拔除。
如今,李长风体内的玄鸠之毒已然不见,其灵海,……,这是!
“你觉醒剑体了,灵根品阶也蜕变了?”
青鸿真君双眼精光大放,已然发现了李长风灵海中灵根的大变,原本的上品金灵根,已然锐变成了极品金灵根!
“是的,剑体觉醒时,不仅鸠毒尽去,灵根破而后立,也随之晋阶了!”李长风没有隐瞒,含笑承认道。
闻言,青鸿真君登时百感交集,对李长风的天大机缘由衷地羡慕,不过,一想到李长风饱受鸠毒之苦,以剑煞炼体换来的,似乎说得过去!
沉吟片刻,青鸿真君看着李长风,提点道:“不错,历经磨砺,能觉醒剑体,锐变灵根是你的机缘,然,你所修这部残篇功法,前路已经断绝,纵有剑体,也难抵大道。”
话锋一转,青鸿真君激动地看着李长风,拳拳相邀道:“你速速随我回宗!宗门秘库中或有补全此法的典籍,更有直指化神之境的完整传承予你!”
李长风沉默了,迎着元婴威压,毫不犹豫地婉拒:“前辈厚意,长风心领,然,宗门清规戒律,非我所欲;此岛虽小,却是我一手开辟,妻儿家业皆系于此。自由自在,方合我道心。宗门之束,恕难再受。”
“混账!”
听到李长风的拒绝,青鸿真君大怒,恨声警告道:“功法传承乃修士根基命脉,绝非儿戏?你可想清楚了!”
李长风欣然点头,刚要回应。
青鸿真君怒其不争地打断,郑重点醒道:“大道争锋,独木难支!没有完整传承指引,纵有泼天机缘,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耗寿元!你当真以为,仅凭一部残经便能叩问元婴,触问大道?”
“宗门能给你的,远非这灵岛可比!”
“长风明白!”李长风眉头紧锁,迎着青鸿真君吃人的目光,无所畏惧地道:“传承之重长风明白,然,道途漫漫,长风所选之路,纵是荆棘遍布,亦愿独自承担!”
“宗门之恩,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厚报,但回归之事,恕难从命!”
停顿了下,李长风迎着青鸿真君的目光,再一次重申,郑重地拒绝。
“你,你,不知好歹!若不是念在你灵根锐变,又得剑体,你……”青鸿真君气极而笑,死死盯着李长风,厉声追问:“你,你还记恨当年宗门剥夺真传之位?心有怨怼便认定宗门处处不公?”
李长风的目光毫无闪避,坦言道:“长风不敢妄言宗门,然,当年真传之位被夺,非因长风德行有亏,修为不足,其中缘由,您应当比我更清楚!”
青鸿真君为之气结,无言以对。
“自那时起,长风便知,宗门之诺,非我可倚仗,前程命运,唯有己身可握。”李长风面色坚毅,毫不妥协地地道。
迎着青鸿真怒火交织的目光,李长风再次道:“寄望他人,寄望宗门,不过是镜花水月。长风早已断了此念。今日天星岛一草一木,妻儿修为,皆是我与同道亲手搏来,非宗门所赐。此路虽艰,长风甘之如饴。”
青鸿真君凝视李长风良久,诸多想劝的话,一时间,不知如何说出口。
李长风眼中那份沉淀了二十年的决绝与自立,毫无作伪,想起当年那桩旧事,宗门内山头倾轧……。
李长风成为牺牲品的不公,他身为峰主,当时亦未能完全护住。
渐渐的,青鸿真君眼中的怒意,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奈取代,青玄宗内部盘根错节,各峰之间,为了修炼资源……。
唉!青鸿真君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不再多想。
眼前的李长风已非当年那个需要宗门庇护的金丹修士,他已在荆棘中趟出一条血路,扎下了自己的根。
“罢了!”青鸿真君长叹一声,声音萧索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你既已认定此路,那便……好自为之。”
青鸿真君深深看了李长风一眼,目光复杂,有惋惜,有残留的怒其不争,更有一丝对这份倔强孤勇的莫名触动。
“《太玄剑章》终究只是残本,前路渺茫,你好生思量,莫浪费了上等资质!”青鸿真君临走之际,看着李长风最后留下一句:“若……若他日你改变了心意,宗门传承仍为你留一线机会;你可随时来寻本座。”
“还有,你最好别去招惹林家,林天衡尚有一线突破化神的机会,就算不成,血脉被断,元婴巅峰修士的怒火,你一样承受不住!”
话音落,夜空之上那如渊如岳的身影倏然淡去,浩瀚神念如退潮般消散无踪。
李长风独立夜空,对着青鸿真君消失的方向,默默一揖,随即,脸上展露一个苦笑。
“那老家伙,真是老而不死啊!”
李长风脸上的苦笑瞬间敛去,化为一片冷峻,林家对他恨之入骨,无论他是否继续招惹,林天衡出关后绝不会放过他。
实力!
没有足够的实力,天星岛这份家业,妻儿老小的安危,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即便元婴巅峰修士的怒火,也绝非现在的他能承受。
一股紧迫感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李长风的心神。
李长风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飞向天星岛-养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