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梭,三个月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这一日,万宝阁顶楼贵宾室外,虚空微漾,一道青衫身影悄然踱出,正是李长风。
守候经月的钱九心头一震,急忙躬身迎上:“李大师!您出关了?可……可曾成功?”
李长风略一点头,不发一言,径直步入厅中。
室内,金鹏妖帝与赤龙妖帝早已等候多时,关乎本命道器,两位妖尊眉宇间皆隐现焦灼。
见李长风现身,二人齐齐起身,目光如电,灼灼相视。
“李大师!”
“李道友!”
话音未落,李长风袖袍轻拂。
嗡——!
灵光暴涨,威压如渊,禁制光华乱颤。两件道器凌空悬浮,神韵冲霄。
其一为双翼,薄如蝉翼,暗金流曜,羽翼轻振,空间裂痕生灭不定,锋锐之意直透神魂——七阶中品道器-裂天神翼!
其二为神罩,赤红如血,九龙盘绕,通体熔铸,龙口吐纳之间炎息焚虚,火浪滔天,龙威与道意浑然一体——同为七阶中品道器-九龙焚天罩!
两件道器交辉神光照彻殿堂,道韵自生,灵性充盈,隐隐触及七阶上品之境,满足了契约所求。
金鹏妖帝凝视神翼,鹰目金芒爆闪,连声道:“好!好!好!此翼与本帝本源相契,哈哈哈,太好了!”
赤龙妖帝伸手之际,神罩龙吟相应,赤霞垂落,周身气机瞬间贯通:“哈哈哈!此罩之威,犹胜预期!李道友妙手通玄,当真惊世!”
二人反复探查,越看越惊,越喜越惧——此非寻常道器,实为登峰造极之作。
“报酬。”李长风声如古井,波澜不兴。
金鹏妖帝收神,肃然取出一玉盒,启封刹那,星辉流转,重达亿斤,正是八阶灵物-星核母金!
赤龙妖帝亦取出一储物戒,递给李长风,大方致谢道:“李大师炼器技艺无双,这是报酬,本帝再欠你一个人情!”
李长风神识一扫,确认无误,袖袍轻卷,两物尽入囊中。
“交易已清。”
李长风转身看向钱九,指示道:“继续接单,仍按旧例,专接七阶道器,所需材料,须在我清单之内。”
钱九深躬在地,激动难抑:“谨遵法旨,如今两位帝君所炼道器皆为圆满,消息若传,四方大能必将携宝来投,万宝阁将因大师而名动诸天!”
李长风微微颔首,眼中无名利,唯有一叶破界灵舟,为李氏一族寻觅安全栖身之所。
与两位炼化本命道器的妖帝告别一番,李长风身影一晃,化作一缕清风不见了踪迹。
……
十年时间,一晃而逝。
天星港,核心区域,一座宏伟的灵院-李府。
此府,乃李家于十年前耗费巨资购下,以大法力布下七阶聚灵阵,护山大阵,如今灵院内灵雾缭绕,灵鹤啼鸣,灵草异花遍布,已然是一处洞天福地。
灵院核心处,一炼器室内,李长风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他神识沉浸其中,浩瀚如烟海的信息流在识海中不断冲刷、组合、衍化,这玉简中,记载着正是南宫家拓印而来的完整“渡界之舟”的制舟图。
李长风静立案前,眸中倒映着舟图变幻不定的光芒,深邃如渊。
十年间,李长风藉炼器之名,周旋于九宗、世家、妖族之间,以一件件惊世骇俗的六阶灵宝、乃至偶现的七阶道器为饵,换来诸多稀世灵材;凑齐了绝大数炼制渡界之舟的高阶灵材。
然,炼器易,炼舟难;寻常法宝,究其根本,乃是以灵材承载器阵,器纹,激发威能;炼制-破界灵舟,近乎再造一方可移动的小世界,涉及空间折叠扩张、界壁加固、虚空导航、本源动力转化、乃至抵御时空乱流的多重复合阵法,其结构之精妙、计算之庞杂,远非单一法宝可比。
十年来,李长风参悟南宫家舟图不下千次,神念沉浸其中,头绪万千,又难以捉摸其核心脉络;诸多阵法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对灵材性能、炼制火候、阵纹镌刻的精度,各方面要求,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即便,李长风如今的神识强度,炼器造诣,亦感到心神损耗巨大,迟迟未能下定动手炼制的决心。
李长风指尖凌空点向舟图某一处关于“虚空锚定”的阵法节点,神念随之疯狂推演,霎时间,那节点周围无数阵纹生灭,衍生出数万种变化,牵动周边数十个关联阵法一同闪烁不定。
李长风眉头微蹙,缓缓收回了手,推演片刻,心神损耗竟堪比与同阶修士大战一场。
“材料虽仍未凑齐,核心构造之理必须先一步贯通。”李长风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皱眉道:“舟图齐全,然诸多阵节勾连仍有差异,强融‘青龙之舟灵则失之系统,…,不行啊!”
李长风踱步于炼器室内,室内光线晦明不定,映照着他深锁的眉头。
这渡界之舟便如同一座悬于眼前的通天之梯,能看到顶端,却找不到第一级台阶的坚实落脚处,数以万计的阵法节点,如漫天繁星,然,如何将这亿万星辰联系成一幅和谐运转的星图,才是真正的关键。
就在此时,李长风心神微微一动,一股熟悉而又带着几分疲惫的气息,跨越了李府的护山大阵,径直向核心区域而来。
“无尘回来了。”
李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波动,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炼器室。
李长风看着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坚毅,眼神沉静,正是墨无尘,身上还带着未曾散尽的跨界传送留下的空间波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炽烈与阴寒交织的复杂气息。
“家主。”墨无尘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坐。”李长风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灵茶:“辛苦了。”
墨无尘也不客气,盘膝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温润的茶水入喉,化作一股精纯的灵气。
“此行可还顺利?”李长风看着墨无成,关切地问。
墨无尘放下茶杯,神色恢复了肃然,他一挥手,两枚玉简浮现在身前,一枚赤红如火,一枚幽蓝似水。
“禀家主,‘流火灵界’与‘黯海元界’两处下界的探查已经完成。”
他伸手点向那枚赤红玉简,一道光幕随之展开,呈现一片熔岩翻滚、火山喷发的末日景象。
“流火灵界,界域内火属灵气极为浓郁,但也因此狂暴无比,寻常修士难以久居,整个世界大地龟裂,熔岩为海,时有空间裂缝毫无征兆地出现,吞噬一切;我探查了数个月,发现其界域核心似乎正在缓慢崩塌,并非长久之地;若只是作为临时避难之所,对于修行火属性功法的族人而言,倒是一处不错的修行地。”
接着,墨无尘又点向那枚幽蓝玉简,光幕变换,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海面平静无波,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黯海元界,则与流火灵界截然相反。此界九成九的地域皆为黯海弱水,此水腐蚀肉身,侵蚀元神,阴寒刺骨;界内阴气弥漫,生灵绝迹,只有一些依靠阴煞之气存活的诡异生灵。此界虽比流火灵界稳定,但环境更为凶险,不适合大规模族人迁徙。”
李长风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这两处地方,本就是他为家族准备的诸多退路之一,是万不得已之下的选择,环境恶劣早在预料之中。
“跨界传送阵呢?”这才是李长风最关心的问题。
墨无尘点了点头,神情凝重了几分:“两界的上古传送残阵我都已找到,阵基尚算完好,核心枢纽略有残破,以我的阵道造诣,有九成把握可以修复。只是……”
墨无尘顿了顿,取出一枚玉简递上。
李长风接过清单玉简,神识一扫,便将其上数百种材料尽数记下,心中了然。
果然,任何一条通往安稳的道路,无论是修复古传送阵,还是炼制渡界之舟,都不是一件易事。
李长风将三枚玉简收起,目光落在墨无尘身上,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其神魂本源。
“墨兄,如今,你之阵道到了何等境界?”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墨无尘有些不明白李长风的意图,身上一股玄奥的阵道气息一闪而逝,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了一体。
“回禀家主,这十年游走于各处险地,勘探古阵,偶有所得,已触摸到了七阶阵法宗师的门槛。”墨无尘如实回答,稍微谨慎道“然,七阶与六阶,是天壤之别;我虽能解析、修复七阶大阵,但若要亲手布置一座全新的跨界传送大阵,仍有一丝危险,对时空法则的理解尚有欠缺,不敢说有十全把握。”
“触摸到门槛,便足够了。”李长风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墨无尘的阵道天赋,是他生平仅见,短短数十年,晋阶化神之后,如今已成长到准七阶的阵法大师,这等速度,堪称惊世骇俗。
李长风手腕一翻,那枚记载着完整“渡界之舟”制舟图的玉简,便静静地悬浮在了两人之间。
“你来看看此物。”
墨无尘一怔,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之中。
轰!
刹那间,一股浩瀚无垠,远比任何跨界传送阵都要复杂亿万倍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入他的识海,一艘由无数阵法、符纹、结构图交织而成的空间、时间、五行、阴阳……万千法则在其中衍化、交融,构成了一艘足以横渡虚无,穿梭界域的无上神舟。
墨无尘精神一振,脸色略显苍白,双目之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是阵道修士见到无上阵图时的痴迷,狂热。
许久,墨无尘清醒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李长风:“家主,这……这是一副八阶渡界之舟的制造图?”
“不错。”李长风点了点头,示意道:“此舟炼制难度极大,涉及的阵道,非我所擅长,便是想与你共参此舟之阵。”
墨无尘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神识沉浸其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舟图中的阵道至理。
李长风则在一旁,将自己十年参悟所得,以及遇到的诸多难点,一一为其剖析讲解。
一人是炼器大宗师,对材料特性、器物构造了如指掌。
一人是阵法大宗师,对阵纹运转、法则勾连有着天生的敏锐。
两人在静室之中,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推演与论证。
静室内,光影变幻,时而化作繁复的阵图在空中流转,时而凝聚成灵舟的某个部件虚影,时而又炸开为亿万阵纹,如星河生灭。
“不行,‘空间叠层大阵’的第三十六重折叠,与‘界压抵消之护阵’的阵纹产生了冲突,灵力运转至此,必然会崩溃。”墨无尘指着一处光芒黯淡的节点,断然道。
“我明白了。”李长风眸光一闪:“是承载这处节点的‘九曲空心木’材质过于单一,无法同时兼容两种相斥的法则之力。若在此处嵌入一枚‘两仪玄磁’作为中转,或许可以调和。”
“家主的想法可行,但‘两仪玄磁’会干扰‘虚空导航阵’的精准度,偏差一丝一毫,在无垠虚空中便是天壤之别。”
“那便在导航阵核心,加入‘定星之阵’,以其绝对指向性,屏蔽玄磁干扰。”
……
这样的论证,每日都在发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舟图的理解越来越深,渐渐触及到了最核心的难题。
“炼制此舟,最难之处,在于如何将‘空间叠层大阵’与‘界压抵消之护阵’完美融合。”墨无尘面色凝重地得出了结论:“前者,要求灵舟内部空间无限扩张,化芥子为须弥;后者,则要求灵舟外部结构绝对稳固,抵御界域压力与时空乱流,这一内一外,一道扩张,一道收缩,力量的本质是相悖的。”
这正是困扰了李长风数年的症结所在。
“我曾想过,以力破之,用最顶级的材料,最霸道的炼器手法,强行将二者捏合在一起。”李长风眉头紧锁,介绍道:“但我推演了无数次,结果都是舟毁人亡。”
墨无尘沉默了片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良久,他忽然开口,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想法。
“家主,您一直以来,都是以炼器的思路在思考,器为体,阵为用。但……若是反过来呢?”
“反过来?”李长风眉头一挑。
“不错!”墨无尘的声音透着一股激动,示意道:“我们为何不将这艘渡界之舟,不看做一件法宝,而是看做一座……可以移动的,活的,跨界传送大阵!”
“以阵代器!”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李长风的识海中炸响!
李长风瞬间明白了墨无尘的意思,炼器,是先有坚固的“体”,再往里面填充“用”;墨无尘的思路,则是先构建出完美运转的“用”——也就是阵法本身,再为这个阵法,寻找一个合适的“体”来承载。
“若以阵为核心,”墨无尘越说越是兴奋,双手凌空比划,一道道阵纹在他指尖生灭:“那么,‘空间叠层大阵’与‘界压抵消之护阵’便不再是两个独立的阵法,而是整个‘移动跨界大阵’的两个不同功能,我们可以用一种全新的阵法结构,将它们联系起来!”
“如何联系?”李长风思路也被彻底打开,直指核心地问。
“以‘虚空星砂’为脉络!”墨无尘眼中精光爆射:“虚空星砂,无形无质,却能承载空间法则,用它来构建整个大阵的能量通道,便如修士之脉,可以完美地将灵力输送到每一个角落,且不与任何实体材料冲突!”
“再以‘万象罗晶’为源!”墨无尘指向舟图的动力核心:“万象罗晶,能转化万千属性的灵力,将其作为阵法的心脏,无论我们输入何种灵石、灵脉,它都能转化为最适合大阵运转的本源动力,便如修士的丹田。”
“以阵为骨,以脉为络,以源为心!如此一来,灵舟本身,就是一座大阵!”
墨无尘的这番话,为李长风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一直以来,他都陷入了炼器师的思维定式,追求材料的坚固,结构的稳定,忽略了阵法本身,那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法则之美。
“妙!妙啊!”李长风忍不住抚掌赞叹。
“你的想法,解决了阵法融合的难题。但是,纯粹由阵法构成的舟体,如何抵御虚空中的物理冲击?时空乱流,界域风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李长风的炼器之道,在这一刻与墨无尘的阵法之道,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却又迸发出了融合的火花。
他沉声道:“你的‘以阵代器’,解决了‘里’的问题。那么,‘表’的问题,便用我的炼器之道来解决。”
李长风的眼中,同样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我们可以将你的‘移动大阵’,嵌入到一个我所能炼制出的,最坚固的躯壳之中!”
“以‘星核母金’为肉,此金乃星辰寂灭后核心所化,万劫不磨,足以支撑舟体,承受任何撞击!”
“以‘赤桐神木’做骨,此木天生蕴含生机与空间亲和力,可作为阵法与舟体骨架之间的缓冲,完美承载你的‘虚空星砂’脉络!”
“于舟体内外,内嵌‘九幽渡晶’,此晶能吸收并稳定空间波动,既可以加固内部的叠层空间,又能削弱外部的时空乱流!”
……
李长风滔滔不绝,诸多灵材的特性,
墨无尘听得双眼放光,大有所获,看到了阵法之“魂”,找到了最完美的“体”!
李长风的“以器载阵”,与他的“以阵代器”,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一体两面。
一个主内,构建玄奥无双的法则核心。
一个主外,打造万古不朽的坚固神舟。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困扰了李长风十年的难题,在这一次思想的碰撞中,豁然开朗。
“好!”李长风站起身来,激动道:“空谈无益,理论终究是理论。我们先联手,炼制一个微缩的‘灵舟核心大阵’,来验证你我的想法!”
“正有此意!”墨无尘亦是豪情万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