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过去。
玄剑号撕裂星雾,巍峨舰身缓缓驶入天星港。
流线型的银灰舰体在聚灵阵光晕映照下,折射出冷冽星辉,九对剑翼尚未完全收拢,幽蓝光焰在真空中拖曳出长长尾迹,引得港内巡弋的灵舟纷纷避让。
“那是……玄剑号?“
“李家老祖回来了!“
“护国剑尊,回来了!“
……
七阶灵舰数量不多,玄剑号造型独特,它一出现当即展露了来历,霎时间,港口喧嚣为之一滞,随即又爆发更激烈的议论。
“竟真是李前辈座驾,…看这舰体道韵,比十数年前更显深沉。”
“听闻李尊者这些年远赴星海寻觅机缘,莫非已得大造化?”
“速速传讯宗门!玄剑号归港,护国剑尊重现!”
……
议论声如潮水漫涌,道道传讯玉符化作流光射向四面八方,不过半日,玄剑号泊入李氏专用船坞的消息已如星火燎原,震动了九宗十三族。
李府朱门之前,车马如龙。
各色飞舟、云辇悬停长空,身着各宗服饰的使者手持拜帖静候通传,太一宗长老携七色霞帔礼盒,御灵宗执事牵着驯化好的灵犀鹿,连久丹鼎宗亦派了嫡传弟子捧丹而来。
“云天道友,家师特命晚辈奉上‘九转蕴神丹’,恭贺剑尊星海归来。”
“李道友,本族老祖恳请与李前辈当面一叙,委托炼制一柄道剑。”
……
李云天稳立门前石阶,青袍迎风,身后分立着李云霜、李云逸等二代子弟,皆神色肃穆,热情招呼。
“诸位厚意,李家心领。”
李云天拱手还礼,声音清越:“家父舟车劳顿,需静修些时日。诸事暂由某代为处置,还请入府奉茶。”
李云天袖袍轻拂,府门洞开,十八名三代子弟踏云而出,引着各方宾客分赴不同偏殿。
灵果琼浆如流水呈上,丝竹道音袅袅不绝。
……
李府深处,静室之内,李长风盘坐云床。
太微混元真解自行运转,呼吸之间引动星辉垂落;合体中期巅峰的壁垒突破在即,却仍差一线契机。
李长风神识扫过府外喧嚣,眸中无波无澜;星河号在祖窍内温养,替身傀灵已布下暗棋,眼下当务之急是夯实道基,应对即将到来的月魔大劫。
……
前殿之中,李云天正与几位来客周旋。
忽的,又有贵客驾到,李云天连忙前往迎接,首者一袭玄黑剑袍,面容俊朗,正是玄天剑宗宗主姜玄胤;其身侧立着一位素白道袍的女子,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雪巅寒梅,周身灵力圆融凝练,赫然已是炼虚初期修为,正是玄天剑宗新晋的炼虚长老—祝兮寒。
“李家主,一别十余载,李氏气象愈发恢弘,可喜可贺。”姜玄胤含笑开口,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位李氏三代子弟,见其个个根基扎实,气度沉凝,心中暗赞。
“姜前辈过誉!”李云天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家父尚在静修,未能亲迎,还望姜前辈,祝统领勿怪。”
祝兮寒清冷的眸光掠过殿宇深处,声音如冰玉相击:“李前辈乃我辈楷模,晚辈岂敢;此行随宗主前来,正为拜见。”
正言语间,府外天际再有灵压降临;一道紫色遁光如流星坠地,现出一位身着八卦道袍、头戴芙蓉冠的中年道人,手持玉柄拂尘,周身气机与天地相合,正是太一宗宗主-紫霄道人。
几乎同时,另一侧妖云翻卷,隐有龙吟之声响彻,一位身着玄金龙纹袍、额生玉角、面容俊美却带着野性霸气的男子踏空而至,正是统御北域万妖的青风妖帝。
两位大能联袂而来,殿中气氛顿时一凝。
“见过两位前辈。”李云天连忙相迎,神色郑重。
姜玄胤,祝兮寒看着来人,亦微微颔首致意。
“姜宗主,祝长老,看来我等来得正是时候。”紫霄道人含笑还礼,目光似不经意扫向后殿方向。
青风妖帝则朗笑一声,声若洪钟:“李道友这府邸,灵机之盛,都快赶上本帝的万妖祖庭了,看来此番远游,收获颇丰啊!”
殿内其他宾客,纷纷恭敬拜见,又各自退至旁边,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李云天,以及众李氏二代,心头微紧,这几位皆是此界顶尖人物,齐聚于此,绝非寻常。
李云天正要开口招呼,忽觉周身气机一滞,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压自后殿弥漫开来,如潮水般掠过整个前殿。
下一刻,一道青衫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他一直便在那里。
“诸位道友远来辛苦,李某有失远迎!”李长风面带微笑,看着众人招呼道。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李长风面容平静,眸光深邃如星海,周身并无强横灵压外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姜玄胤心中剧震,他修为已至炼虚巅峰,神念敏锐,此刻竟完全看不透李长风的深浅,只觉对方气息混元一体,如浩瀚星空,深不可测。
姜玄胤暗自吸气,拱手道:“李道友,经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实乃我辈之幸。”
祝兮寒亦是美眸微凝,新晋炼虚的她感知敏锐不少,在李长风身上,感受到一种远超姜玄胤的道韵层次,那并非单纯的灵力强弱,而是对法则理解的本质差距,比之化神时候,更深切体悟了李长风的强大。
祝兮寒敛衽一礼,敬道:“拜见李前辈。”
紫霄道人与青风妖帝亦是神色一肃。
紫霄道人拂尘轻摆,道号一声:“无量天尊,李道友安然归来,道行大进,实乃苍生之福。”
青风妖帝咧嘴一笑,眼中精光闪烁:“李道友,你这身修为,怕是离那一步也不远了吧?真是让本帝好生羡慕!”
李长风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诸位道友谬赞了。请坐。”
众人依言落座,自有李氏子弟奉上灵茶仙果,引领着其他宾客退出大殿,去往偏殿招待。
目送无关人员离开,姜玄胤率先开口,切入正题,关心地问:“李道友,此番星海远游,历时十余载,想必见识了不少奇景异事;如今月魔一族沉寂多年,然,我总觉暗流汹涌,不知道友在外,可曾察觉异常?”
李长风轻轻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月魔一族行踪诡秘,李某虽有心探查,却也难以尽知其底细;不过,以我对月魔一族的了解,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这片广袤的疆域,此次沉寂,定是在谋划更大动作。”
青玉案上灵茶氤氲着袅袅白雾,映着殿内众人神色不一的眉眼。
“李道友星海远游,见识广博,月魔蛰伏近三十载,各界壁防线日耗巨万,各宗库藏渐空。近日盟内多有呼声,欲撤减戍守灵舰,遣散部分征调修士,以纾缓压力。”紫霄道人如实介绍道。
紫霄道人语速徐缓,字字却如小锤敲在诸人心上。
青风妖帝声若闷雷,狠声道:“那些眼皮子浅的,只瞧见眼下太平,便忘了当年魔潮噬界之惨烈,依本帝看,月魔狡诈,此时退缩,定有后续谋划!”
话虽如此,青风妖帝浓眉蹙紧,显见妖庭内部压力不小。
“诸位道友所言,皆有道理;”李长风沉浸片刻,示意道:“李某断定,月魔三十载沉寂;非是退缩,实为蓄力;当年大战,月魔折损不小,魔帝大能陨落不少,或需长时间恢复,或是在等待某个……契机。”
“契机?李道友所指,是何等契机?”姜玄胤精神一振,关切地问。
李长风摇头,自嘲苦笑道:“虚空浩瀚,魔道诡谲,难以尽知;或许是某处古魔禁制的开启,或许是界域法则的周期性薄弱,亦或许在等待某些被标记的猎物,放松警惕。”
最后几字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姜玄胤眸中精光一闪,知晓李长风意中所指,他中的大乘月魔血印,至今仍未解除。
“李道友当年曾剑斩数位魔帝,对其气机感应最为敏锐,这三十年间,就当真……毫无所觉么?”姜玄胤意有所指,探究地问。
李长风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心中暗叹。“月魔一族狡诈,有心隐匿,纵是李某,亦难轻易捕捉其确切动向;然,猎食者匍匐愈久,暴起一击便愈是致命。李某只能说,此番若魔劫再临,其势必远胜往昔,恐是界域大战,是席卷一界之灾。”
这番话如冰水泼入油锅,殿内气氛陡然紧绷;紫霄道人拂尘停滞,青风妖帝瞳孔微缩,连祝兮寒抚剑的手指也悄然收紧。
……
“道友之言,我等记下了。”姜玄胤长叹一声:“只是回去之后,如何说服盟内各方,又是一场艰难博弈。”
紫胤真人亦是面露难色,拂尘轻摆,不再多言。
他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长达三十年的平静,像慢火煎鱼,消磨着斗志,滋养着侥幸。不知敌人何时挥刀,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灵茶氤氲的热气渐渐消散,只余清冷香气。
半晌,紫胤真人缓缓起身,打了个稽首:“李道友警言,振聋发聩,贫道回去后,当力劝宗门,维持战备,不敢松懈。”
姜玄胤亦随之起身,深深看了李长风一眼:“玄天剑宗,剑锋从未钝化。姜某告辞。”
祝兮寒默默随在其后,向李长风微一颔首,清冷的眸中似有波澜一闪而过。
青风妖帝坐着未动,粗犷的脸上神色变幻,化作一声无奈长叹:“哎,妖庭儿郎,没有怯战之辈,只是这般干等,实在憋屈!”
众人相继告辞离去,殿内只余李长风与青风妖帝。
青风妖帝忽然咧嘴一笑,先前那点烦躁瞬间烟消云散,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李道友,那些烦心事先放一边。本帝此次前来,另有一事相求。”
李长风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只见,青风妖帝掌心玄光一闪,一具通体莹白、隐泛金芒的庞大骨骸凭空出现,悬浮于殿中。
骨骸形似巨禽,虽无血肉,散发一股古老苍茫的威严,周遭灵气自发汇聚,形成道道微小旋风;骨骸出现的刹那,整座大殿为之一震。
“此乃我妖族一位上古天妖坐化后遗留的原始真骨!”青风妖帝神色罕见地带上几分肃穆与期盼:“蕴藏其部分本源妖力与大道烙印。本帝搜寻数百年,才凑齐这些辅助灵材—”
说话间,青风妖帝新手一招,数十道宝光飞出,琳琅满目地悬浮四周。
有赤红如血、内蕴南明离火的“凰血神金”,有沉重如山、流淌着戊土精气的“大地母石”;有纤细如发、闪烁着空间银芒的“星银髓丝”…无一不是外界难寻的七阶顶级灵材,宝光交织,大殿映照得流光溢彩。
“请李道友出手,以此天妖遗骨为主材,为本帝炼制一件本命道器!”青风妖帝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长风,请求道:“道友炼器之术,冠绝此界,此物关乎本帝未来道途,万请李道友成全!酬劳方面,绝不让李道友吃亏!”
“嗯!”李长风微微一笑,了然点头,询问道:“青风道友倒是信得过李某。以此骨炼制道器,非同小可,需契合本源,方能在未来随青风道友一同成长。不知道友欲炼何种形态之道器?对器灵又有何要求?”
“形态不拘,刀、剑、戟、印皆可,但求其‘势’与‘速’,能引动天妖残留的风雷之力为佳!至于器灵……”青风妖帝略一迟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能引动遗骨中残存的天妖意志为灵胚最佳,若不能……本帝可分出一缕本命妖魂注入,亲自温养!”
闻言,李长风微微颔首。以遗骨本源意志为灵胚,炼出的道器潜力和灵性自是最高,风险也最大,一个不慎,可能遭到反噬;青风妖帝敢做此想,足见其魄力与对此事的重视。
“此事李某需斟酌一番,推演几种炼制方案,三日后,给妖帝答复。”李长风接下这个活,示意道。
“多谢李道友!那本帝便静候佳音!”青风妖帝了然点头,材料也未收起,化作一道妖风,转眼不见了踪迹。
……
目送青风妖帝离去后,李长风心念一动,收起诸多灵材,随即身形一闪,消失于殿内。
下一瞬,李长风悄然出现在万宝阁的大门前。
阁楼依旧飞檐斗拱,青铜风铃轻响,只是今日的喧嚣中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肃静。
李长风步入大堂之内,满堂修士皆觉一股无形道韵拂过心神,喧嚣顿止,无数道目光汇聚而至。
万宝阁总管-钱九正清点账目,忽感心神一颤,若有所感,‘看’见那道青衫身影立于大堂,顿时脸色剧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疾步上前。
钱九带着近乎谄媚的灿烂笑容,躬身便拜,激动道:“恭迎李大师法驾,经别十数年,钱九想煞了李大师!”
钱九态度之恭敬,近乎匍匐,如同凡尘信徒得见神明真容。
李长风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大堂,掠过那些屏息垂首的修士,最终在一处角落稍作停留。
那里,一身朴素道袍的化神修士正低头佝立,在李长风目光扫过的刹那,浑身猛地一僵,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头颅深深埋下,几乎要嵌入胸口,连呼吸都停滞了,不敢与之对视分毫。
李长风收回目光,并未在意,对钱九淡然道:“寻一处清净所在。”
“是,是!大师请随晚辈来,顶楼雅阁一直为您备着!”钱九连忙侧身引路,姿态谦卑到极致。
在满堂修士敬畏、好奇的目光中,李长风随钱九径直登上楼梯,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直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彻底消散,大堂内的气氛才为之一松,细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青微尊者依旧僵立原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道袍已被浸湿;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空荡荡的楼梯口,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那位…那位前辈究竟是……”青微尊者声音干涩,向身旁一位相熟的化神修士颤声探听地问。
那化神修士诧异地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敬畏与炫耀:“青微道友竟不知?方才那位,便是李氏-老祖,护国剑尊李长风-李前辈,如今,他已是合体境大能修士,炼器圣师!当年魔灾,曾于界外虚空剑斩数位月魔帝尊,名震大乾,威慑星海,便是玄天剑宗姜宗主、大乾元帝、妖族数位妖帝那等人物,亦要尊称一声‘道友’!”
“其战力,可谓大乘之下,第一人!”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青微尊者的心头。
合体大能!
炼器圣师!
剑斩魔帝!
……
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号,震得他神魂摇曳,道心几欲崩裂。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三百年不到的时间,他怎么可能成就合体境强者。
当年被自己驱逐出宗门的金丹真传,如今修为已然超越了两个大境界?